冯言和陈庆国对陈慕予谈恋爱这件事没表现出什么,俞芮琳和肖恺言两口子倒是都非常高兴。肖煜正吃着饭,回完家庭群消息后对陈慕予说:“我妈之前怀疑我性取向来着,多亏有你。”
实在是玩得太开心,两个人已经回校三天了,还有点没能收心。陈慕予说:“你还不直?你高中拒绝我们班林尔蝶的时候多狠啊,她哭了半节自习课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肖煜睨她一眼:“你当时还想撮合我们来着吧?”
“确实是很配啊。”陈慕予没心没肺地开始分析,“人长得也挺好看,还多才多艺。”
肖煜冷笑一声:“还好这不是古代,我都担心你随时会把我推出去政治联姻。”
“之前是肯定会的。”陈慕予顿了顿,在他的目光变得更凉之前嘿嘿一笑,“不过现在就算了,舍不得。”
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他们吃饭还没到半小时,外面就已经看不到太阳了。本打算饭后散步再去自习室的,肖煜说:“估计快下雨了,还是先走吧。”
他预料的没错,两个人刚到图书馆没过一会儿,雨就下了起来。连续两道雷伴随闪电,陈慕予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被戳破的地方很快洇出一片黑色。
她觉得胸口发闷,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索性托着下巴,转过头去看雨。
肖煜一段听力没做完,很没出息地放下笔看女朋友。陈慕予手机震了好几声才回过神,冯言发来消息说:“你端午节没回家,招聘的事我们已经问完了。你除了简历之外还需要提交一些材料,准备一下。”
她随后便发来了一张excel表。需要提交的包括学校盖章的近三年成绩单、奖学金证明、四六级证书以及更高英语等级的证书、竞赛证书等等。冯言贴心地在陈慕予已经取得的成就前画了勾,大概是想提醒她不要漏下这一项。
冯言继续说:“发我邮箱就可以。”
陈慕予胸口更闷了,回复道:“我不去。”
就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一对控制狂父母无法忍受自己的小孩摆脱控制,迟早会发疯。但她想,现在还是他们发疯吧,因为不管怎么说也轮到他们了。
她关了手机,没过多久冯言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怕影响其他人学习,陈慕予调成了静音模式。很久不见的焦虑找上门来,她的胃开始回应这种情绪,像被一双手反复揉捏似的,有点想吐。
隔着半个书桌,肖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随后皱眉道:“怎么了?”
愤怒、讽刺、鄙视、失望,一个人对外的所有表达都是自己内心的投射。人类怎么看自己就怎么看世界,怎么和自己相处就怎么对待他人。陈慕予对姥姥姥爷没有什么印象,但她记得爷爷在世时多喜欢汪唯谌,对他甚至比对陈庆国更加亲厚。陈庆国那一辈一共有三个儿子,他排行老二。大哥因为受不了父母严苛的要求早早辍学离开打工,成家立业后才回来。弟弟被算命先生说是福星投胎报恩,因此天生受宠。只剩他当不当正不正,还没等找到讨好父母的正确方法,父亲已经去世了。
当时陈家的儿子们在灵堂轮番守夜。老太太对陈庆国一点好脸色都没有,拿拐杖指着人骂白眼狼,忘恩负义,从来不知道孝字怎么写。因为他在病床前一滴眼泪也没掉。
她任由陈庆国在灵堂守了十个小时,也没问候一句。陈慕予偷偷带了个馒头去看他,只见人驼着背跪在那里,脸色煞白,嘴唇由于缺水的缘故也干裂开来。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父亲,曾经意气风发的外壳仿佛一夜之间被人剥掉了,里头没有波澜不惊的成年人,只剩一个会拽着父母衣角哭泣的孩子。
陈庆国认认真真磕了个头,说:“爸,对不起。”
陈慕予当时从头到脚都在发麻,她觉得自己的血液流速都放缓了。于是手和脚霎时间变得冰凉无比,她下意识呢喃道:“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这是陈慕予某天忽然记起来的回忆。她才发现那时候的窒息感并非完全来自对父亲的爱,还有对自己的同情。
她也曾无数次和父母说过对不起。得到的回应是“那你为什么不做得更好呢?”“为什么你无法满足我们的标准呢?”再后来她连对不起都不敢说,任由它们堆积成山,压垮自己。可是她一直想问,到底有什么地方是需要抱歉的?难道爱一个人不应该爱她的全部吗?
或许他们曾经无数次放弃了自己的自由意志来成全父母的心愿,因此无法忍受这个拥有自由意志的女儿。陈慕予拒绝这种情绪霸凌,在肖煜去上课后也走了出去。
沿着图书馆一楼大厅向左转,走廊最深处有一道常年都不开的玻璃门。对面是G大的游泳馆,刚下课但没带伞的同学们正踮着脚,看外面的雨什么时候停。也有男同学顶着书包冒雨狂奔回去。这里有一把椅子,大概是之前来这里背书的学生搬过来的。
陈慕予戴好耳机,听一段《金刚经》。
学海无涯,人生漫长,心烦气躁听佛祖箴言最能解压。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她悟出的是放下。放下过去,放下未来,也别执着于现在。毕竟万事皆无常,这一秒还风平浪静,下一秒天塌地陷了也说不定。
最坏的结果大概是被冯言和陈庆国断掉经济来源,她默默在心里做计划,计算这些年攒的钱够用多久。实在不行也可以勤工俭学,为了获得自由,她觉得可以承担这些重量。
有匆忙赶来的男生过来接被困在游泳馆的女朋友。门口的台阶上都是水,他把伞举在她的头顶上,另一只手拉着她慢慢走下来。陈慕予眼看着男孩子淋得浑身湿透,感叹了一声:“哇。”
她和夏芊妍高谈阔论过那么多次不是很懂爱情,实则是肖煜在潜移默化中提高了她的择偶标准,故意模糊朋友和男朋友付出的程度,让她这些年对情侣关系都有一种“不过如此”的想法。
泡在蜜罐里久了,自然察觉不到周围很甜。陈慕予最近一点一点开窍,慢慢体会到他藏了很多年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