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没有?你看到没有!”
素素吓得头一低,在这一声怒吼里,默然望向大翁主。见人沉默不语,乖觉上前斟茶。
羽觞亦被砸出去。
商昀弯腰,捏住一边半月持握,低声道:“阿母。”
“我早就说了不合适!”邓竟思在气头上,吼她道,“你呢?叫我由着他由着他,不要去惹他不高兴。我早就说了,以你弟弟这个性情,再找一个我们拿捏不住的新妇,这个家只会永无宁日!你看看,看到没有?”
“他会听我们的吗?”商昀垂着眼睛,“母亲,手中有权柄的儿子是管不住的。你早该明白了。”
“可是他父亲还活着!”母亲严厉道,“我也还活着!”
商昀依旧淡然:“母亲不能只在需要二郎顶住这个家的时候,才承认他是个好儿子。”
邓竟思一时说不出话来。
女儿已经领着女使离去,显然是不想跟她对着干,但也不想真的说弟弟一句不是。她颓然坐下来,抬手揉额角:“这个二郎!”
“夫人不必和少主公再闹出龃龉。”素素低声劝,“又不是没闹过……占不到好处的。”
“等他走。”邓竟思拿开手,冷冷道,“等他走——我管不了他,不信连这小娘子也管不了。这好在是没有兄弟撑腰,父亲仕途一眼看得到头,否则来我们晋阳城上房揭瓦!二郎决计不肯信任他亲兄长,换成这女子的兄弟,不知扶持成什么样子……”
素素没有反驳,心里却不认同。她承认二郎君对这凉州小娘子喜爱非常,但凭借夫妻恩情就想替兄弟谋个要职,那也还是做梦——绝无可能,哪怕白头偕老也不可能。
能有这么容易?这小娘子心眼不深,所以想不明白。她只以为父亲久居凉州责任深重不愿迁徙,不知道是自己的父亲其实根本无法在并州得到同等的官职。
不说别的,哪怕少主公愿意给一个太原郡守,会不来吗?
都这么喜欢了,仍然不会网开一面。父母拿孝道逼有什么用?
果然秋晨也问:“这么小一桩事,老夫人何以动怒至此?”
“你以为母亲真是和那小娘子怄气?才十六岁,初来乍到,她能懂个什么。”商昀方哄女儿睡下,微微展臂,“母亲还是和二郎过不去。”
秋晨疑惑。
“先前二郎对冀州用兵,我那最小的舅父渎职误事,又行克扣,耽误了粮草转运,害得右翼一支前锋围困折损。”商昀微微盯着镜面,“母亲都垂泪说出‘阿母舍下自己的脸面求你’,结果第二天,二郎就直接把人在城楼下给斩立决了。她能不气吗?这下晋阳人都知道了,老夫人的话对少主公毫无用处。”
秋晨摇一摇头:“真真煞神性情。我一直以为,少主公此生娶不到真心实意嫁他的新妇……小娘子都怕他怕得直发抖。”
商昀被逗笑,又淡淡问:“你觉得这个姬临溪与他相配么?”
秋晨认真想一想,还是摇头:“并不。”
“为何?”
“稚气,被娇纵,无法无天。”秋晨替她篦头,一边答道,“骨子里同少主公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不过容貌很好,嫁谁都不奇怪。毕竟说到底,男女之间就是这么回事,二郎君不能免俗。”
“是么?”商昀不置可否,“晋阳城不缺貌美小娘子。”
“没有这样野蛮的。”秋晨接上,“谁也不敢想二郎君竟然喜欢这样的,于是谁也不敢这样,叫她误打误撞了。真惹出天大麻烦,也是一样的下场。但这种沉不住气的性情,读书又不多,迟早惹祸。”
商昀笑一笑,转头问起魏书达今日去处。见秋晨瞬间支吾,她便挥一挥手,不多问了。
“你戴草环,我戴花环。”
“迟早惹祸”的小娘子正在比一簇柏树枝叶编织而成的圈环,拍在商曜脑袋上,托脸满意笑起来。
他已经抬手拿掉,面无表情看着她。
“凶噢——”她戳他的下颌,忽然问,“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是真的很难相与?”
“貌似不必说了。”
临溪笑着,指尖又去戳颧骨:“全身上下,全都十分冷硬……”
他抓着她的手往下带,气音道:“尤其此处么?”
她中气十足骂:“竖子!”
商曜斜躺在高大树干之间,她趴在他胸膛上,又忍不住喃喃:“这下算是完了,我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才新婚,就将你母亲阿姊都得罪了。”
他只问:“你背你的越女剑来是做什么?”
“离奇。”她皱眉,“对你父母拔剑,我也不要活了。”
“唔……是不行。”商曜点头,又摇头,“旁人可以。”
她坐起身,抱住膝盖,还是十分低落:“不过,我知道我不讨人喜欢。”
他微微一顿。
“以前我义兄就不喜欢我。”她又道,“我很小就知道他是我父亲亲手选的接任者,所以总想和他亲近起来,但是他就是不喜欢我。至于长大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小娘子们也是。”临溪拔了一根树杈,胡乱画着圈,“我没有什么亲密友人的,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只有轻鸿,她父亲少时是军官,后来辞官经商,一家被人看不起。所以父兄有头有脸的小娘子,也不喜欢带她玩。久而久之,我们就一起玩。我有时简直觉得太奇怪了,士农工商,商人的女儿他们看不起,我父亲是刺史,算是一等一的士子吧,但我也不被喜欢……”
“所以你就该明白,任何高低都是人心中的偏见。”他轻轻摸她脑袋,轻声打断,“人心又偏偏是世间最脏的东西。”
“是这样。但是——”临溪怔怔,“但是,之前我还是埋怨我母亲。我怕你家嫌我家落难还挑剔,我就无法安妥嫁给你。因为我头回感觉到,有人是这么这么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