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临溪着实有一位天赋异禀的夫君。
不过开窍十来日,已经学会观察她,再慢慢地、一寸一寸改进。她起初扬起脑袋,被环抱脖颈温柔而缓慢地凿,微微喘息。
帐帷内弥漫着馥郁而甜腻的气味。
他不大说话,只一味占有,温柔拥抱。她摇一摇头,开始吃力,虚弱反抗:“吞不下了……”
“吞得下。”他摸她的鬓角,淡声哄,“翩翩舍得么?我走之前,难道不是多多益善?”
临溪皱一皱眉,心底还算认同,又忍不住要骂:“竖子!我今日走路都疼。”
他笑着亲她,放她腿下去。趁着月光瞧她平和而微微泛红的面颊,低声道:“真美。”
她是真的美。
得天独厚的女子。家世,样貌,禀赋,无一不是万里挑一。因此连蛮横性情,都能被一而再再而三宽容。
母亲是这样说的。
今日郝嘉见过他父母,邓竟思留他一留,话里话外不满意他将郝女留在城外,不许人进晋阳一步,是一点体面也不给。
女郎心情无关紧要,但她不喜欢多此一举,或许惹人父兄心底不悦。双方既然诚心洽谈,何苦呢?
“我知道你对这桩姻亲用心。”阿母微微凝眉,“但是也不必这样小心的。你见一见又怎么?且未必就有你新妇好看……”
他打断:“不去这样比。”
母亲微微愕然:“什么?”
“我说,”他颔首,“没有人有资格与她比较。”
“你——”母亲脸上便有些无奈,“长叙,我当真是一点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痴情性子。”
她在心里整理措辞,还是开口:“你别误解阿母意思。我不在意那是郝女还是王女赵女,甚至不在意她是美是丑,自然不会劝你如何——长叙,我只是不同意我的儿女,做紧要事时受妻婿影响。外人就是外人,他们没有这个资格。”
他只默然望向别处。
“你看你大嫂,再多的小性子,我可以随她去。但是她敢当真不让那女子进门么。”邓竟思淡淡道,“不可能的,这个家轮不到她拿主意。”
“你对你这新妇动感情极了,这也无妨。我儿子喜欢,那就是好事。”她的眼睛微微一凝,“但是外人就是外人。做事讲些分寸,不要伤及家中情分。她这种沉不住气的性格,你如今不觉得有什么,等情意过去了,你自己会后悔。”
母亲不喜欢他家翩翩的性情。
其实很少有人真的喜欢她,他知道。这样出众的容貌,按说是最被男子优待的那种小娘子,她却能屡屡和同龄郎君闹翻乃至结下死仇,也知道背地里声名不大好。
强硬、跋扈、目无法纪、仗势欺人。他猜也猜得到。
他猜到时低下头,竟就微微地笑了。
他们不会理解他半分的,他从没奢望过有人能理解。父母双亲大兄阿姊叔伯父堂兄弟,都并不多么喜欢她。太神采飞扬和耀武扬威,寸步不让的女子从来都是不讨人喜欢的。
她在旁人眼里不能算多好。
自然,他也知道世间有女子姿容更盛,有女子掌上蹁跹,亦有女子小意解语,或许还有女子效仿大兄那所谓知音,窥得男子心中软弱,巧妙婉约有的放矢——但是如何呢?
怎样的新奇与欢愉,能够比得过一生一世一双的“妻子”所带来的安定与后盾?
不知道大兄究竟在想什么。她说两句,戳中心事,就是知音?他就不能认同大兄的决定,想听好话,怎么不去阴曹地府寻白无常?人家愿意夸到你重新转世。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赞誉,他需要他的妻子。需要她笑眯眯,需要她抢走糕饼,被槛阶绊倒也指出去破口大骂,如果哪一日不敢骂了,那就是他身为夫君的失职。
翩翩是小溪——是河流,是山川,是城门,是角楼,是新月,是朝阳。如今也是晋阳,是将来的长安。
他闭目,如若看见行走大漠的橐驼,会想着解下脚踝铃铛带回家送她,她拿去系在腰上,蹦蹦跳跳时会响;若是回想童年那些腐臭的尸首,父亲严厉要求他扒开层层堆叠的头颅爬上去,不能中途晕倒;他就会打定主意,一辈子也不要她知道细节,她会吓哭。
纵使不能巧夺天工,他也要亲手养一只鲜活的小蝴蝶——他的妻子,小蝴蝶,他的妻子,是小蝴蝶。无休止的美梦,坚不可摧的故土,长夜将尽时的天光;际遇的刻度,人世的划分,未竟之志新的源泉。
一生,一生一世,一生一世一双,再有生同衾死同穴,版图最后的缺角,疆域边界的缝合,连功过是非都能靠后排。
他野心勃勃、万分圆满地度过这一生;他的抱负和妻子,全部的渴望。
他以鼻梁抵着她的鼻尖,心脏在胸腔之中剧烈跳动,却坚持一个字也不说。他就不说,他不需要说出来以获取支持,他就是自己要这样。
什么父母兄姊,都靠后去——
她无知无觉,只是一向最怕痒,咯咯笑出声来,伸手来挠他。于是,一阵微风得以拂过他的心头。
“做什么突然夸我好看?”她凑上来,眼睛睁大,像一只狡黠的圆狸奴,“如今也承认见色起意喏?”
他依旧淡淡笑着,摸摸她的后脑勺,往后靠着,眉眼间恢复清冷温和模样。忽然抬起右手,稍稍倾斜,向下劈了一劈。
这就是答案,小娘子一刀砍落了他的心。
她得意抬起下巴。
“第一个孩儿,”商曜忽然低声道,“大名表字不论,小字就叫阿斫。”
斫,字义即是“砍劈”。她害羞低下头,这个小字有点凶呢。
烛火浮光掠影间,他先倾身吹了灯。
她钻进胸膛里,欢快询问:“从前出征,是你母亲和阿姊送吗?”
“有时是阿姊。”
“那今后有我送了!”她的小脑袋探一探,“我想劝轻鸿留下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