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曜并没有猜错。这样小的一件事,他一个字也懒得多说,却让阿姊惊疑不定,拿不准姬临溪是自己不讲理,还是得他授意才发作。
魏书达听妻子说完,也拍大腿道:“怎么能——”
“二郎这性情不好捉摸,新妇也是个不按常理的。”商昀蹙眉,“你这升官的事,我看在他去邺城前,还是办不下来。”
魏书达嘴上说靠自己,实则一直想趁妻弟新婚,顺道也得一个喜庆。闻言不由得失望,勉强和气道:“真是拿二郎没办法——不过,谁叫人家能打呢。”
商昀暗自思忖,姬临溪这种性情,如果不叫她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绝对不会同意帮忙索要官职,幸好没有轻易开口。
她望着夫君半晌,又默然别开头去。
至婚后两候止,夫妇便有各自的事情要做了。
青州刺史郝嘉携礼拜会,商曜一早就去衙署预备;临溪已经过了宗庙,可以自行出门,立刻递去口信,主动探望姨母。
夏弋先生之妻,李芝兰的堂妹李汀兰。
从前自然是早就疏远,以晋阳与姑臧之遥远,别说只是少时一起上过女学,哪怕亲姊妹也不会再来往。但如今临溪一嫁就是晋阳女君,李汀兰顿时认下这外甥女,热热闹闹将府里打点一通,亲自接迎。
“真是漂亮。”她拍着临溪的手,由衷也讨好,“翩翩真是漂亮——怪不得二郎君那样的性情,亦是一头扎进去。”
语毕,亲昵勾了下临溪鼻尖。
“姨母好。”临溪颔首,乖巧问安,“母亲也说了,让我一有空暇,就立刻来见姨母。”
她唤二郎君而非少主公,果然有交情的。
“好呢,好呢。”李汀兰大声应道,“好外甥女!”
望舒奉上礼,是一方陇西漆器,仿安息国纹饰。李汀兰看着,倒确实有几分怀念之情,摁一摁临溪手背:“一路过来可顺当?筵席时我听人议论,说夫人还提了一颗人头来。真是胡闹。”
“凉州一些残留事务,不打紧。”临溪托腮,“听阿母说,姨母在晋阳城近三十年。”
“是,实打实二十又七年了。”李汀兰一笑,“要问我城中事?”
“自然。”临溪大大方方道,“我初来乍到,不熟悉人情。再者说,如今毕竟也算是城中女主人,阿母再三叮嘱,不可替夫君丢脸。不过她不知道,我夫君是根本不会嫌我丢人的。”
李汀兰一愣,随即大笑:“旁人只道翩翩国色天香,可没人说是这样的性情!”
“你放心吧。”她叫人倒上酪浆,“你嫁了这位,丢人丢到天上去,也没人敢议论。”
“我正想问呢。”临溪敲着桌面,“我虽只相处了这么十来日,但他家看起来,虽有些小龃龉,根子里还是寻常的——一家人还算和睦。怎么偏偏养出来这样桀骜的郎君?”
李汀兰却摇一摇头:“二郎君并非桀骜。”
临溪赶紧坐直:“姨母快说。”
“二郎君是冷淡与平直。”她笑一笑,给临溪拿了一枚糕饼,“他一向很听谏言。我夫君,还有邬先生,年年正旦佳节,他都单独拜访致谢,谦逊有礼。不是桀骜之人做得出的。”
“那是他尊师重教!”临溪心里甜丝丝的,又疑惑,“可是……”
“这事说起来,还是太公一生戎马,上苍却同他开了个大玩笑。”李汀兰无奈摇一摇头,“大郎君的晕血症状,你可听过?”
“我知道。”临溪点头,“不然爵位就是他的。”
“正是。”李汀兰缓声道,“他很小就不对劲了。冠英侯府一脉的儿郎一向是五岁始习武,大郎君学了几个月,偶有一次与人摔打,看见旁人的鼻血就直接昏了过去。等太公回晋阳,老夫人立刻告知此事,太公又拿鸡鸭试他,都是一眼就倒。以至于那两年,整个侯府都十分恐慌。”
临溪微微皱眉。
“晋阳与其他地方是不一样的。”李汀兰一顿,又道,“地处北疆,扼守并州之地,自古就是抵御匈奴险要重镇。近些年各州郡列侯混战,是畏惧并州铁骑,才不敢轻易踏足。嫡长子不能见血,于那时的太公而言,无异于一把利剑垂悬头顶。一旦传出去,匈奴人、幽州人,乃至京畿河南,都会蠢蠢欲动。”
“那时大郎君之下只有大翁主一个妹妹,沙场之上,女儿终究是无用的。又过几年,二郎君终于出生了。”李汀兰一叹,“原本显赫勋爵家次子是很好的命格,最享福不过了。谁知大兄有这么个致命症结,甫一出生,整个家就直直压在他身上。好在这孩子从小个子高力气大,还算争气。到五六岁时,太公就直接将他扔进尸坑里。”
临溪猛地起身:“什么!”
“你瞧,我就知道新妇是要心疼的。”李汀兰笑意温婉,“不是待他不好,真不是——是实在没有法子了,太公迟早会老的。家里次子再不行,老夫人也得让步,得立刻让太公和旁的女子生儿子。其他堂兄弟从前都没有过这样的病,显然是与老夫人那头有关了。”
临溪指骨紧紧攥在案几边缘。
“是真没法子。”李汀兰回忆道,“那两年,军师们来来去去,幕僚们日夜商议,名医往晋阳来了一拨又一拨,还不能叫外郡人知道是这种怪病……但就是看不好。翩翩你想,跑不快、射不准、力气小,都能慢慢练出来,那大郎君是看见一只鸡都晕,这辈子绝无可能靠近沙场一步。二郎君再撑不起来,整个并州都要乱。”
临溪垂眸。
“万幸上苍垂怜。”李汀兰慢慢松一口气,“二郎君不仅没有这怪病,还极为沉着英勇,无往不胜。后来老夫人也释怀了,就只说,是一个儿子换一个儿子。何况大郎君出口成章,三步作诗,也是很有才干的。”
“换?”临溪胸口起伏,“说的这样轻巧,谁替他去厮杀?难道作诗也会忽然被人以矛穿骨、命丧当场吗?”
李汀兰微微意外。竟就只是真感情啊,似乎并非她那个姐夫攀附?
“你且听我说完。”她安抚摁临溪肩头,“这就是二郎君如今那般性情的原因了。”
“他二人并非被父母区别对待,也不是身份有嫡庶高低,就只是因这个意外,才错了袭爵的长幼次序。二郎君十四五岁后就几乎终年不在家,军中处处都要他拿主意,太公也有意磨砺,让他统帅三军。”李汀兰微微眯眼,“年纪实在太轻了……那么小,就能够说一不二,且在二郎君眼里,都是一母所出,是大兄自己不行,他是天经地义得到这一切。”
临溪反问:“难道不是?”
“是,但……”李汀兰为难,“大郎君也从没有做错过什么啊,是老天爷让他得了这个怪病——却导致整个家,整个晋阳,整个并州,都服从小自己九岁的弟弟而视他如无物,你觉得他心中好过吗?晋阳是兵家地,部曲之间恐怕连他的表字是什么都不知道,二郎君十八岁生辰,众郎将却挤满侯府前门街道,欢天喜地庆贺,虔诚等着他们的少主公。这个中滋味可想而知吧?他毕竟不是自己无能争不过,是被老天爷逼得连争的资格都没有。一个才十八岁,一个近而立之年,境遇可谓天差地别。翩翩将心比心,换你是长琼,你能释怀吗?”
临溪不语。
“他就没有屈服过,一直在努力精进自己,年岁渐长后,确实也有成效,至少骑马射箭都不错。直到去岁,太公有心将太原郡城防交给大郎君,且他也在晋阳坐镇,不会出事。他对二郎君这样说,结果二郎君冷漠答,我从不替旁人奔驰卖命,包括父兄。”李汀兰无奈,“那太原郡守章渊——就是去姑臧接你的那位,他两个儿子都是二郎君帐前亲兵,肝脑涂地,他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心腹。就在这时上书,说如若太公坚持调任,他就致仕归乡,宁愿种田去,也不辅佐大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