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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外传五:慈故能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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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上还说,下乘天资二十年可成,中乘之辈需得五到十年,若三年内练到七诀贯通,当属上乘,有望入精深境界。

少年还在震撼,吴忧提着兵器靠过来。

独眼龙似有所觉,拼着一口气大喊:“你也是王民,都是王民,好,好啊……祖民窃钩,王民窃国!”

话音未落,也不知他从哪来的力气,半身弹起、并指成钩,袭向少年腰腹,带起凄厉风声。

少年瞪大眼睛,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可惜没好好练功。

剑光一闪,血光乍现。

半截断臂飞起,重重拍上少年胸口,他当即失去平衡,手臂连连挥舞,好悬站稳,才发现是吴忧快手剁了独眼龙小臂,让他免于肚破肠流。独眼龙坠回地面,惨哼一声,没了气息。

“这……这,怎么会这样?”少年六神无主,吴忧却不理他,提剑要斩独眼龙。

他慌张中伸手阻拦。

吴忧不耐烦道:“说了去问二哥!再拦,老子连你也劈了,就当没救过你。”

他迷迷糊糊地让开,看着独眼龙身首异处,搞不清自己怎么走出竹林,又是怎么回到镇上的。雨幕顶天贯地,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自家独院矗在路边,大门从里闩着。

少年上前用力拍门,还没拍到第三下,门闩猛响,大门拉开,伸出一只手将他拽了进去。

苌氏低头瞪着自己的儿子。

放在往日,他倒是不若父亲那么怕她,若父亲不在,有时还会跟亲娘斗嘴。

可现下母亲一双眼睛红得发黑,几有凶光射出,和独眼龙要多像有多像;脸上不知为何,画着道道红纹,吓得少年不敢开口,被雨淋透的肚腹凉飕飕的。

母亲没瞪多久,突然叹了口气,拽着少年到工棚下面,指给他大布头和一件干衣,转身走向屋子,一语未发。

他压下心里万般疑惑,擦干雨水换上衣服,也往屋舍走去。

小妹的摇篮收了起来,母亲也不在。

客厅矮桌旁坐着两人,正是父亲和林二哥,两人中间的桌上,放着一只华贵漂亮的楠木衣匣。

“露叔,你先说还是我先说?”林二哥脸色苍白,冲少年点头笑笑,问身旁低头养神的老人。

“看慈儿的样子,不如让他先问。”父亲抬起头来,声音低沉。少年发现父亲眼睛也是红色,继而注意到他神情憔悴、皱纹深重,头发也现稀疏,甚至——脸上也画着和母亲一样的红线。

虽说镇民都喊他老庄,少年却从没见父亲这么苍老过。

“爹爹,二哥。”少年迟疑着开口,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他才想起先前疑惑之事:“王民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人?”

“亡民,亡佚祖先之民。显白地说,就是没有祖宗庇佑的人。”

林二哥抬手,虚划了个“亡”字,犹豫一下,继续说道:“也就是你我这样,脸上不会长血纹的人。”

父亲定定看着少年,眼神和母亲一模一样,却不说话。

他硬着头皮,继续问:“那,瘦肉是什么东西?”

“承受血肉,以为膏馔。换个说法,就是吃人肉、喝人血,血肉里有记忆和力量,吃肉喝血,就能拿到。子食父,孙食子,‘祖宗庇佑’,血脉相传。”

“镇里每逢祭祖,家家都做红汤面皮子,那就是模仿血肉……世上有祖民和亡民两种人,但只有祖民可以受肉。红纹就是‘受肉’的兆相。”

少年身上忽冷忽热,牙齿开始打战。

他开始明白,父亲和母亲看他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那径溪镇……那吴六,还有钱皮、芦花他们……”少年声音无比嘶哑,却把自己吓了一跳。

“是。”

林二哥只答了一个字。

父亲庄露有红纹,母亲苌氏也有红纹,林二却说他没有,这意思不言自明。

“我不信!”少年猛地摇头,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姓庄!”

父亲终于开口:“慈儿,我和苌氏都把你当亲生儿子。可你爹娘……的确不是我们。”

林二哥接过话头:“你是庙祝发配给露叔一家的。上头那些人,会去外面,捕抓资质优良的亡民婴儿,以备将来受肉。径溪镇里,凡是生不出孩子的夫妇,都要养这样的‘肉’。”

“你家新添了小妹。要换成话本里的歹毒后爹后娘,早把你绑起来送到祖庙了。”

话本儿英雄曲里,演到大英雄竟出身魔窟的戏码,就该响一个晴天霹雳;可惜此刻大雨倾盆,打雷便少了点突如其来之感,不美,不美。

少年这样想着,散漫应了一声。

他仿佛裂成了两个人,一边心肝俱碎,一边事不关己。

眼泪落在母亲一针针密密缝成的褂子上,落在父亲一节节铺好、他小时候总爱爬来爬去的松木地板上。

父亲微微起身,似想伸手抚他头顶,复又坐下,叹了口气:“慈儿,林山秀实在歹毒。我原本托他带你潜出去,谋个生路;结果他没带你走,还把亡民的功夫教给你。庙祝跟漏了他行踪,到处查探,我才把你锁在家里,是怕你出去暴露。林山秀又找上我,说他知道你将书册放在竹林,派人引庙祝去探,若我不赶去抢夺,庙祝查出你会功夫,定要纠众来杀你。”

自己没背叛林二哥,反倒是林二哥背叛了自己,少年心想。

一两个时辰,便发生这么多事,他已反应不过来了。

“祖民里有好人,亡民也有坏人。露叔和苌姨一辈子没有受肉,是顶好的好人,才会被我这个坏蛋蒙骗,喝了我的血,赶着跑去救你。要不然,他俩加起来,才顶我一个,这还是沾了祖上吃人太多的光。”

林二哥浑不在意地说。

“还没自报家门呢。我乃林括玄之子,天狼教第九代教主。慈弟,你练了我教密传功夫,就是我教中人了。出去闯荡一番,建功立业。”

“天下之大,出了赤山祖地,全是亡民的地盘,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应有尽有,胡二妞儿没啥好惦记的。独眼龙死在我们手里,你再跑到外面,这就是一桩悬案,查不到你爹娘身上。”

“径溪镇到底有多少亡民?”少年忽然问,“城里也有吗?”

“你怎么问这个?哦,想救人?”林二反应过来,皱起眉头,“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你管不了。径溪镇,还能都是你爹娘这样的人不成?”

“不该这样……不该是这样的。”少年只是执拗地说。

“慈儿,听大人的话!”父亲喝道,“爹娘只要你平安出去,你现在救不了他们!”

林二哥接着说:“臭小子,我要死了,你必须替我回剑中道,把我和我大哥的事,告诉我爹林括玄。等你练好我教的功夫,长了本事,你再带着天狼教打回来,把你爹娘,和所有亡民,都救出去。”

“为什么?你、你先前,你不是说,这身腱子肉……”

少年结巴起来。

林二哥闻言苦笑:“独眼龙既是庙祝,吃人成性,岂是好对付的?这几年我在他眼皮底下,说是身怀神功,偏不敢动弹,要不是你爹来试探我,我还打算赖活几年。你娘吃了我二十年修为、你爹吃了我五十年阳寿,两人联手都没杀掉他,只是抢下书册,教他重伤跑了,我又派吴六去追。不过,你既然知道辛秘,应是遇上了独眼龙,他死了没有?”

少年点点头。

林二哥叹气:“吴六没回来,多半是去杀吴家人了。吴家欺侮他十几年,他这样也算得偿所愿。还能帮你引走追兵。”

他说完又招了招手:“你靠近些,我还有东西要交给你,有了这个才能走出赤山……”

林二哥口中念念有词,两掌迅疾探出,一手凿他下腹丹田,一手拍他灵台紫府。

少年一下大叫不止,浑身剧烈颤抖,眼睛翻白。

老庄大惊,伸手就要攻向林二,林二急道:“仔细看,他好着呢,别捣乱!”

“我天狼教镇教神功,需得一体双魂,才能练至精深境界。若非天生异魂,便只有教主祭魂生造狼灵、为下任教主铺路一法。狼灵五感与人俱不相同,协调互补,不会迷失方向,不受幻觉所困……过去二十多年了,剑中道成了什么样,我不知道,怕你儿子遭人欺负,害我消息传不出去,那我就白死了!”

老庄咬牙撤手,一双红眼紧紧盯着林二。

不多时,少年睁眼醒转,只觉神完气足,身心俱在巅峰。

林二哥已软倒在椅上,眼神涣散,面上仍带着笑:“匣里……有……教主印信,狼灵……晓得……剑中道在何处,我虽负你,问心无愧……不准负我……不许,回头……”

少年看着林二哥的尸身,没有再流泪。

他想起径溪镇因之得名的那条溪流。

在这一生的许多个阶段,他都会想起那条溪流、想起林二哥凝望溪水奔腾时的神情。

后来,他一路北上,经“骠马古道”转而向东,寻得剑中道的“天狼教”所在,已过四年。

那为父兄守灵的蓝眼青年,腰悬长剑,身着孝衣,正用一方布巾,擦拭着墓碑上的尘土。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出声阻止:

“此地乃是林氏陵墓,阁下无事就请回吧。”

庄慈停下脚步,在距离他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我找林括玄。”

青年擦拭的动作停住了。

“家父已故。”

庄慈伸手入怀,取出一枚用粗布包裹的物事,一层层解开。是一方印信,通体漆黑,除一“兇”字,再无装饰。

青年看着那方印信。

“家父之物,早已随他一同入土。阁下这枚印信,来路不明。”

庄慈将那枚印信,轻轻放在身前平整的岩石上。然后,闭上了眼睛。一股与他稚嫩圆脸截然相反的凶猛气息,如苏醒的古兽,缓缓升腾。

青年伸出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止住剑身鸣颤:

“你……”

似有若无的狼嚎,不知从何处响起。青年颤抖着伸手入怀,取出一面圆镜。镜面呈半透明状,朦胧幽玄。

镜中,庄慈的眼底深处,亮起了两点幽绿。

“兄长,他……他竟真做到了……”

他收起圆镜。

“天狼林家,第九代弟子,林还真,拜见教主。”

庄慈收起印信,走到林还真面前,将他扶起。

“我叫庄慈。”

林还真转身,走向最高大的陵墓,伸出手,在墓前的厚重剑身上轻叩。

“你虽有教主信物。然,教中规矩,不可轻废。天狼教主,必是神力自生,镇狱伏邪的人杰。”

他转过身,看着庄慈:“你若真是兄长他,选定的传人……就把这一百零八斤的‘镇狱碑’,拔出来。”

庄慈走到那柄剑前,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手臂肌肉块块贲起。

纹丝不动。

他想象着父亲徒手按钉子的轻松写意,心中默念“易形使气,七诀贯通”,内力圆转。

“起——!”

最后一寸剑尖脱离岩石,柄长近半的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斜指向天,剑身反射出深沉天光。

林还真点了点头,告诉他,四十一年前,通天灵洲爆发“三魔钜祸”,天地灵犀紊乱,世间修行宗门百不存一。

林括玄自钜祸后便已心灰意冷,兼之长子林山秀十六年前与祖民一场大战后失踪,竟为之抑郁而亡。

树倒猢狲散。

现在,整个剑中道,只余墓前这两人,知道这世上,曾有过威震八极的“天狼教”三字。

“长子?”

庄慈问出之时,便已有了答案。

“是。”林还真点头,“我兄长,当是为妖人掳去。他将计就计,于魔境中潜伏多年,忍辱负重,寻得机会,传位于你。”

天狼教第十代教主庄慈,和林括玄真正的次子林还真,八拜结义,歃血为盟。

那时,庄慈十八岁,林还真二十七岁。

“若兄长还活着……”林还真忽然说,“他当有三十二岁了。”

九年弹指一挥间,神功既成。

他身负《阴阳大咒》精深境界,与《摘星功》炉火纯青的林还真联手,潜入赤山祖地。

——其时,在剑三道流传的所有與图上,皆称其为“三道之外,极南幽荒,群魔乱舞”。

此地,由“弘圭寺”寺丈统治,下设祭酒、宗祝、庙祝,以“祖民”和“亡民”划分人彘,率兽食人,日月无光。

他们连杀弘圭寺一十三丈。

一十三颗头颅,或为枭首、或为砸瘪。自此,再无“群魔乱舞”。

林还真摇头:“‘镇狱碑’如此锋锐,你为何老是用得像木槌一样?”

“我力气大。”庄慈口气平淡。

他们鸠占鹊巢,在“仙火洞”稍事歇息。一十三柄闪烁七彩、邪气环绕的“阴彩摩罗尺”,纷纷从倒置的布袋中落下。林还真站在火炼室门口,看着庄慈那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林还真问。

地火在炉中翻涌,将那些邪异的“祖宗规矩”,熔成一滩流淌七彩光晕的铁水。汗水混着烟灰,在庄慈的圆脸上冲刷出黑色的沟壑。他将金属液倒入早已备好的模具中,冷却,凝固成两块沉甸甸的金锭,将其中一块,推到林还真面前。

“平分。”

林还真看着那块邪异的金锭,摇了摇头。

“我不要。”

“那你还想要什么?都死光了,那些鬼。”庄慈说,“公道?那些被吃掉的人,回不来了。”

“我想……毁了它。”林还真回答。

另一个夜晚,他们回剑中道的路上。

“骠马古道”沿途的某条山涧旁,庄慈站着,看着那轮和剑中道、和径溪镇一般清冷的月亮;林还真坐着,看着他想毁掉的那块贵重渊薮。

“我推出了星数。”林还真说着,指尖在身前的湿泥地上不停划动,吃力地摹拟星图,“毁掉这东西的机缘,应在剑南道,驵阳国。”

庄慈一时沉默。

他怪力自生的手,握住了“镇狱碑”的剑柄,单手提起,晃了晃。

入手冰冷。天外陨铁的阳刚之气,带来明显的刺痛感,无论沾过多少血浆与脑仁,依旧堂皇正大。

“我不想再去南方。走回头路,会撞鬼的。”

他仿佛仍在径溪镇,看着镇外的溪水奔流。——这一次,“林家二哥”坐着,他站着。

恍如隔世。

“而且,我不信‘机缘’。”

他低下头,看向林还真面前,那块七彩的金锭。

“时节如流,岁月不居。逝者如斯,光景不回。你毁掉它之前,多想一想。”

“陪我去一趟。”林还真说,“我可以先帮你,推衍星数,找到你真正的亲人。”

“真的?”

“我试试。”

和林还真一同前往驵阳国之前,他按林还真推算出的血脉因果,竟然成功找到了他真正的亲人。

……然后,他将属于自己那份“阴彩金”,扔进了火炼室的熔炉。

那象征教主之威的“镇狱碑”,也被他一并熔了。

他握着那柄正邪合铸的“阴阳相济”之器,牵着眼神空洞的妹妹,对林还真说:“我改了名字。以后,天狼教的事,都由你办。狼灵,你替我保管。我要给阿晴,找个去处。”

“好。”

他嘱咐妹妹“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等他回来”,便随林还真南下。

他们一路自称云游道人。在驵阳国,他们遇上了贪婪的杨虬、直爽的杨铁枪、心思难测的道德圣母……甚至,还未身化石像的曼妙真君。

两年后,王畿城破,武朝灭亡。

生宗供奉的营地里,真君座下二童子、玉奇老母,将一块散发着柔和碧光的玉石,放在林还真面前。

“此乃‘辟邪神石’,能镇外邪,与我生宗音律之法相契。”

林还真想起,自己行囊中,那块用层层符纸包裹的“阴彩金”,沉默了很久。最终,移出座位,对着老母,郑重地行了叩礼。

“弟子,多谢师尊。”

又过了四十七年。

正是三魔钜祸发生后的一百年整。

二月初五的夜里,靡虹山道场之内,生宗执事林还真,正对着月光,吹奏一曲思念故人的清音。

碧玉长笛的笛声悠扬,却总带着轻微的金铁共鸣,泛起引人邪念丛生、心魔作怪的涟漪。

而千里之外的青樊阁中,已逾七旬的庄露与苌氏之子,在外甥女入睡后,终于下定决心,将那尘封已久的“阴阳神铁拂尘”,从匣中启出。

陨铁的槌头依旧冰冷,尘尾的银丝却在月光下泛起七彩,仿佛有生命一般诡谲。

他挥动时,听到风中似有若无的怨魂低吟,和隐隐的溪水奔流声。

许多年前,在他决定铸造“阴阳神铁拂尘”之前——

他按林还真的指示,回到了径溪镇,寻找自己真正的亲人。他用“镇狱碑”敲断那个陌生庙祝的手脚,把重剑当作木槌,横锤竖击,直贯连刮,一槌接一槌,将他活活砸死。

然后,他救出了祖庙里的奴隶,自己的胞妹,庄晴。

在早已被镇民夷平、焚烧、撒盐的庄家旧院前;在露布杆上,遭受镇民唾辱的两具“灭祖叛贼”遗骨前,兄妹两人站了一整天。

青年那张脸上,没有眼泪。

赤红如鲜血的纹路,一寸一寸,爬满脸庞。

——祖民的血纹。

从头到尾,他都是庄露和苌氏的血亲后裔。

那天之后,天狼教第十代教主,“亡民”庄慈,死了。

同时,另一个人活了:剑中道散修,苌昙道人,庄晴之兄,庄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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