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国位于渊国正北方,两国以广袤草原与荒漠戈壁为界。相较于气候温润宜人的渊国,临国都城终年苦寒,一年大半时日都被冰雪笼罩,天寒地冻,朔风凛冽。
临国太上皇慕容决年事已高,精力日渐衰颓,无力打理繁杂朝政,两年前便将皇位禅让给独子慕容珩,自己退居深宫,颐养天年。
可慕容决执掌朝政数十载,朝野上下积威深重,文武百官依旧唯他马首是从。慕容珩生性纯孝,从不违逆父亲,朝中大小事务,归根结底,依旧要由慕容决最终决断。
时锦踏入临国皇宫的那一刻,殿外值守内侍便第一时间将消息禀报给了太上皇。慕容决早已在大殿等候许久,一听外孙到来,当即强撑病体起身,拄着拐杖便要亲自出宫相迎,身旁侍从吓得连忙跪地阻拦。
“太上皇,您龙体贵重,万万不可亲自外出相,当心沾染寒气,加重病情啊!”
“公子即刻便至,您稍作等候便是。若是因此伤身,公子心中定会不安。”
慕容决望着满殿跪地的朝臣,才猛然想起自己久病缠身,倘若期盼许久之人归来,自己却倒在了最后一刻,岂非遗憾终生。纵使满心急切难耐,他终究还是坐回了御座。
可这一起一坐,牵动肺腑旧疾,顿时咳嗽不止,难以平息。
常年侍奉左右的御医连忙上前诊治,侍从匆匆取来温热的滋补汤药,宫人轻柔地为他顺背舒缓。许久之后,慕容决才渐渐平复气息,接过宫女递来的清茶漱去口中药苦,又用锦帕拭去唇角药渍。
待身形安稳,他拒绝了侍从请他回寝殿休养的提议,依旧端坐龙椅,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殿门,分毫不曾挪移。
他曾在病榻前答应逝去的挚爱,要寻回他们的女儿,好好照料他们的外孙。故而这般高龄,他不肯放权,不肯奔赴黄泉,只为等候外孙归来。他要为这孩子铺就一世坦途,护他权势加身、富贵无忧,此生再无半分苦厄灾祸。
“太上皇,陛下带着公子回来了。”侍从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喜讯。
慕容决抬眼望去,只见慕容珩牵着时锦的手,缓步走入大殿中央。他朝着上位的慕容决温声开口:“父皇,儿臣将人带来了。”慕容珩侧过身让慕容决看的更清楚些:“这便是妹妹晚儿唯一的孩子,名唤时锦。”
时锦低垂眉眼,初次相见,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血脉至亲却又素未谋面的皇祖父,可自幼所学礼仪未曾半分遗忘。他屈膝俯身,恭敬行礼:“草民时锦,叩见太上皇。”
膝盖尚未落地,慕容决便挣脱了侍从的搀扶,拄着拐杖快步上前,稳稳将时锦扶住。
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紧紧攥着时锦的手腕,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刻骨心疼,苍老眼眸一瞬泛红,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快起来,不必下跪!从今往后,在这皇宫之中,你无需向任何人跪拜,更不必自称什么草民。”
“而且你称朕为陛下也太过生分了些。你是朕嫡亲外孙,往后便同寻常家人一般,唤朕外祖便可。不必拘谨拘束,这皇宫,便是你的家。”
时锦心头一暖,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抬头与外祖对望,柔声道:“是,孙儿见过外祖。”
慕容决放下心来,含笑细细打量他,指尖触到单薄衣衫,眉头骤然紧锁,满心怜惜:“傻孩子,怎么穿得这般单薄?临国偏北寒冬寒风刺骨,这般衣物,如何抵御严寒?”
“外祖不必忧心,孙儿并不觉得寒冷。这是舅舅提前备好的狐裘,足以御寒。”时锦轻声应答,不愿让长辈忧心牵挂。
“一件普通狐裘怎么够。你初来临国,还不懂此处寒意对身体的损伤。”慕容决不容分说,转头厉声吩咐内侍,“速去将太后生前穿过的那件火狐裘取来!”
片刻之后,内侍便捧着华贵厚重的火狐裘匆匆赶来。慕容决不许旁人插手,亲自展开裘衣,轻柔披在时锦身上,细心系好系带,反复端详,甚是满意。
锦儿眉眼肖似母亲,亦像祖母,容貌绝色倾城,一袭华贵火狐裘加身,更显得容光夺目。
时锦连忙抬手想要脱下归还,神色惶恐不安:“外祖,此物乃是祖母遗物,孙儿万万不敢承受,还请收回。”
慕容决按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又温柔:“没有承受不起之说。你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儿,这件衣裳,本就该归你所有。她若是知晓你平安归来,在天之灵只会欢喜,怎会吝惜一件衣物?安心穿着,不许再推辞。”
一旁慕容珩也柔声劝解:“这是父皇与母后当年巡猎百里,才猎得的稀有火狐所制,意义非凡。父皇既赠予你,便不要再推辞了。”
时锦只得顺从,任由慕容决亲自为他整理好狐裘披风,“多谢外祖。”
慕容决含笑颔首,伸手温声招呼:“好孩子,过来,坐到外祖身旁。”
时锦顺着他的牵引缓缓落座,他的位次仅次于太上皇与当朝帝王,甚至将作为一国之母的皇后和临国未来储君都挤到了一旁。在场所有皇室宗亲心中了然,这位骤然归来的公子,在太上皇心中,地位无人能及。
宴席之上,慕容决始终紧握着时锦的手,句句关切,细细询问:“锦儿,同祖父说说,这些年在渊国,你过得可好?衣食是否安稳,有没有人欺辱于你?你告诉朕,朕替你出气。”
时锦看着外祖眼里的关切,不愿惹他伤心忧虑,只拣顺遂欢喜之事诉说,轻声应答:“孙儿一切安好。在侯府有双亲庇护,衣食无忧;年少时有玩伴相伴,闲时嬉闹玩乐;长大之后有姐姐姐夫照料养病,亦有真心相待的挚友,还有相伴身旁的小徒弟,诸事顺遂,平安无忧。”
慕容决望着他眼底刻意掩藏的隐忍苦楚,心中一清二楚。他无父无母,又身负罪臣之子的身份,流落异乡,日子怎会一帆风顺?定然是受尽磨难,如今却懂事的对自己却只报喜、不报忧。
慕容决面上依旧温和,暗中却朝心腹太监递去眼色,密令彻查时锦在渊国所有过往经历,一丝一毫,都不得遗漏,尽数上报。
他这乖孙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定要查个清楚。
祖孙三人言谈亲昵,暖意融融,一旁端坐的皇后却倍感冷落。
她坐在慕容珩稍远处,死死攥紧手中本要送给时锦的归乡贺礼,面色阴沉,眼底满是怨怼戾气。时锦如今所占的尊位,本应是她亲子太子所有。凭空出现的外戚子弟,却夺走太子所有荣光。太上皇视若珍宝,连太后遗物都慷慨相赠,帝王全程默许,丝毫不顾亲生她和太子。
要知道,太后留下的金银首饰、稀有物件皆存放在库房里,她连见一面都难,太上皇却主动拿出来送给时锦。浓烈的危机感,瞬间席卷了皇后心头。
“母后,今日天气干燥,您多喝些水。”太子为母亲斟茶。
皇后却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