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昨夜漫天翻卷的鹅毛大雪已然停歇,只余下檐角垂落的晶莹冰棱,在天光下泛着冷光。万里晴空澄澈无云,肃杀北风裹挟着刺骨寒意,刮过两军对峙的城头。
一座丈余高台巍然矗立,朱红立柱映着惨白日光,分外刺目,昭示着今日必有一场惊天大戏上演。
有人将这场大戏视作绝处逢生的契机,有人当它是一场荒唐闹剧,亦有人,早已将其定为扭转乾坤的反击之局。
登台之前,无人知晓旁人的盘算,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筹谋,静待命运交织,任由这出大戏,朝着无法撤回的方向推进。
萧承玄要当众昭告要事的消息,早已由亲兵传遍京城内外,城中百姓、城外将士无人不晓。天刚破晓,高台四周便已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文武百官列于城墙之内,依品级身着官服肃立于城墙之内,他们神色各异,有人凝重担忧自己的未来,有人漠然早已做好在大军入城前逃亡,有人暗藏期待希望化干戈为玉帛,也有人心怀叵测算计着如何投敌自保。
寻常百姓则皆放下一日生计,簇拥在外围翘首以盼。
宇文诩亦收到萧承玄的传信,早早领兵驻守城外,身后甲胄鲜明的士卒列阵整齐,铁甲在日光下泛着森然寒光。
“陛下驾到——”
一声悠长唱喏响彻天际,城内众人纷纷跪拜,城外见宇文诩没有动作,皆不敢妄动。
萧承玄便在众人跪拜中头戴金丝翼善冠,冠上二龙昂首相对怒目,身上则穿着金线织就的华贵龙袍,尽显帝王威严与对今天仪式的重视。
他缓步拾级登上高台。时锦紧随其后,装束却极尽低调。一身合品级的内侍常服,头上仅戴一顶素色青纱刚叉帽,无珠玉点缀,无金线镶边,素净的很。
为免身形臃肿惹眼,他内里未添半件厚衣,更婉拒了萧承玄让他披件狐裘的提议。若不是脸颊上带着药物强撑出的一丝薄红,他身形单薄得宛若一缕随时会随风消散的孤魂,除却一张清绝面容,哪有半分旁人口中的狐媚之气。
宇文诩一身战甲端坐高头大马之上,闻声抬眼,目光恰好与时锦相撞。他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时锦却未理会他。
宇文诩旋即转向高台上的萧承玄,语气讥讽扬声喝道:“承儿,速速开城门吧。你与这妖星本就命格相克,再如何挣扎,终究是徒劳无功。”
“明远公。”萧承玄声音冷冽,“我与时大人情谊如何,结局定数,从不由所谓天相妄断,只凭我与时锦二人自身做主。今日众人齐聚,朕正好当众澄清,有关时大人的一切流言蜚语。”
他侧身一步,露出身后身着崭新官服的陆轻风。
“这位便是今年科举连中三元的状元郎陆大人,诸位想必并不陌生。半年前他远赴边疆,奉命探查边境遗迹,途中遭遇匪寇,与边将联手以智破敌,将滋扰边境半载的贼寇尽数剿灭,此番英勇事迹,想必早已传入京城。”
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陆轻风踏上高台,立于萧承玄身侧躬身行礼:“陛下谬赞。”
瞧见陆轻风台下顿时议论声四起。
“这便是以一己之力逼退三百悍匪的陆大人?瞧着这般年轻温润,不似习武之人,竟能剿灭那般凶徒?”
“边疆匪寇凶残成性,劫掠无度,连军粮都敢劫取,害得边境战事屡屡吃紧,陆大人此举,实乃替天行道!”
“陆大人功绩卓著!近年临国频频犯境,边境久受匪寇与敌军夹击,如今匪患已除,我大渊对抗临国,也能轻松几分。”
“当真是文武双全的奇才啊!”
“……”
萧承玄瞧着陆轻风在自己刻意引导下声望愈盛,心中虽有不悦,却转念一想,此刻陆轻风所获赞誉越多,稍后替时锦澄清便越有分量,只得压下心底芥蒂,再为其扬名天下添上一把火。
“为嘉奖陆大人功绩,朕特封其为翰林院修撰,望陆大人不负众望,尽心为国效力,为百姓谋福祉。”
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齐呼陛下圣明。唯有混在人群中的时宜沉默而立,望着受众人称颂的陆轻风,眼底暗芒翻涌。
“他凭什么?不过是个酸腐书呆子。”
陆轻风浑然未觉人群中那道如寒刃般的目光,跪地接旨谢恩,朗声承诺:“微臣领旨,定不负圣上重托,为陛下分忧,为天下谋福,惩恶扬善,匡扶正义。”
城墙外侧,部分曾轮守边境的士卒深知匪寇凶残,闻言心中亦生敬佩,只是碍于阵营有别,不敢多言。
宇文诩勒紧缰绳,冷眼旁观萧承玄这番安排,一时猜不透他忽然嘉奖陆轻风的用意。目光扫过萧承玄,见其视线并未落在陆轻风身上,反倒频频望向时锦,心中顿时了然。
他嗤笑一声,暗叹这侄儿自与时锦相伴后性情大变,竟能放下过往嫌隙,重用情敌,以这般奇招应对自己的舆论施压。
只是陆轻风究竟能否为其所用,他且拭目以待。
果不其然,待欢呼声渐歇,萧承玄轻咳一声,将话锋一转:“陆大人不仅精通经书策论,于观星之术,亦有颇深造诣。”
“民间屡传时大人乃灾星,流言屡禁不止。今日,便由陆大人以观星所得,为诸位解惑,朕身侧的时大人,究竟是不是所谓灾星。”
他退后半步,将高台正中位置让给陆轻风。
“陆轻风,台子已为你备好,该说些什么,你心中应当清楚。”为了确保时锦的安全,萧承玄还是最后加了一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威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