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载着她儿时记忆的那处宅院早在父亲外放时便卖了,当年只是个小官的父亲家产并不丰厚,外放为官必然许久不得回京,索性遣散大半仆从,卖了当初中举后买的宅子,举家去了任上。
不曾想母亲的父亲,也就是她的外祖父竟在不久后升任户部尚书,虽说仅在任五年便因疾病去世,但还是将父亲的官途打点顺畅,在之后的官员调任中回到京城。
现今林家的宅子乃是先皇御赐,林家也在寸土寸金的皇城西北一带有安身之处。
上一次回京城时,尚在外地为官的父亲在京城并无房产,应邀携亲眷住在舅舅家的院子,故而她并不曾去过林家的宅院。
好在母亲捎的信笺中提过位置,叫她自己也能找到林家去。
“见过这位娘子,不知娘子在门前逗留可有要事?”林府门前的小厮见一年轻女子在门前街道徘徊,不免上前询问。
这时节天寒地冻,这位娘子又衣衫单薄,元旦将至,若在府门前出了什么事情,只怕主子怪罪。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大姑娘回来了。”这片住的都是大户人家,林云清不曾贸然上前,只左右走动一番确认是否是这家,不曾想门前的小厮机灵,倒发现自己在这里逗留。
“大姑娘?!”小厮瞪大了眼,忙弯下腰向眼前的娘子行礼。“见过大姑娘。”
他们这些下人皆是最近几年入府的,都只听说过府上有位大小姐在外修行,从未见过。
直到前些日子他们几个守门的小厮收到消息,近些时日常年在外的大姑娘将回来,若有陌生娘子上前问话万万不可怠慢。
不曾想正是他当值的时候大姑娘回来,还是这样的狼狈模样。
在瞧惯了富贵的人眼中,林云清现下的模样的确是过于简朴。
一身料子十分普通的衣衫,瞧着还是秋日的厚薄,满头青丝仅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挽住,腰间除却只半点花样也无的荷包,再无其他妆饰。
那副清瘦到像要羽化登仙的模样,叫她的母亲见了便落下泪来。
“这些年何苦要去那劳什子道观受这样的苦楚,我的阿沅啊。”听到大姑娘回来的消息就连忙赶来的林大娘子留着泪,攥住许久不曾见到的女儿的手不放。
“这外头如此寒冷,阿沅快喝些姜茶暖暖身子。”
“见过大姑娘。”大娘子身边的刘妈妈捧着件斗篷跟在身后,忙将斗篷往她身上裹。
“大娘子,您的风寒症刚要好些,还是要顾惜身子的,不然咱们大姑娘也会心疼不是。”
“这是怎么,母亲病了?”母亲的脸色瞧着是有些憔悴,林云清抽出手帮着整理斗篷,又接过方才服侍的丫鬟送来的汤婆子拢到母亲手上。
“我又不会跑了,母亲又何苦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接过刘妈妈递上的帕子,林云清擦了擦母亲略有些苍白的脸上挂着的泪水。
“我没什么大碍,身体已然大好了。倒是你,穿的如此单薄,快快坐下,叫母亲好好瞧瞧你。”
拉着女儿坐到椅子上,将身边那穿着浅青色夹袄的丫鬟奉上的灰鼠皮披风裹在她单薄的身上,林大娘子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大姑娘是丈夫和她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候家中虽不富裕,但给老大的却都是当时力所能及的最好的。
这孩子幼时容易哭闹,长到四五岁更是常常惊厥高热,一年中总有半年是病着,瞧过许多大夫都说这孩子活不长久,即便活下来也得常年吃药,当个小药罐子。
直到她的公公因病去世,常年在外修行的婆母回家。
那位同来吊唁的道长说,他们家大姑娘天生灵力强悍,能见常人所不能见,故而常无故惊厥哭闹,若不送她修行入道,学着控制她自己的力量,恐怕寿数难长。
当父母的如何能看着孩子死在自己跟前,即便万般不舍,他们夫妻也只好将大女儿送到婆婆住的玄真观修行,至今已然十二载。
虽有其他孩子常伴身边,她到底心中还是挂念着这个大女儿。
“你父亲今日当值,二妹妹和三弟弟在舅舅家读书,晚膳时分才会回来,你赶路回来奔波幸苦,你的院子早前便叫人收拾过,母亲也给你添置了些东西,什么东西短缺了便同母亲说,母亲叫人送到府上给你挑选。”许是大病初愈,她的脸上尽是疲态。
“我身边的柳儿丫头是个细致的,就派到你身边先伺候着,其他在你院子里的都是些干粗活的,过些日子叫个牙婆来,你选上几个合眼的贴身伺候你。”
“多谢母亲。”常年都是自己处理各类杂务的林云清并不习惯旁人伺候,但如今林家在京城也排的上名号,自然也有该适应的规矩,她还不至于拒绝久别重逢的母亲。
“好,赶紧去歇歇吧,你爹昨日晚间还在同我念叨你,待他下值回来定会开怀。”
“大娘子,咱们赶紧回屋歇着吧。万事身体为重,其他的还是要宽心。”见夫人仍盯着大姑娘渐远的背影愣神,刘妈妈不免有些担忧。
前些时日夫人不过是出门赴宴时,觉得屋中地龙烧的太旺,在窗边吹了片刻风,便病了七日,好不容易才养回点元气,可不能再叫风寒伤了身。
“刘妈妈,这孩子和我不亲近啊。”好不容易止住的泪还是再度落下。
十月怀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相处起来却只有客气疏离,叫她如何能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