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月季城东,宁府北角门前排着数十个蒙面人。
分明如集市般聚集,却无人言语,只有堆着货物的板车碾过石板的声响在街巷中回荡。
“哎哟,邱老二,咱来晚了,这么多人,可别收齐了不要我们的,要是死了可值钱。”方老三忍不住低声抱怨。
原本将那年轻道士装上车便准备好出门,可这邱老二非说肚子疼跑去茅房,平白耽搁不少功夫。
“哪能,你等我去看看。”虽坡脚,但邱老二走的却不慢,瘦小的身体穿梭在安静的人群中,不多片刻就把各家板车上的东西看的七七八八。
“老三,你放心,今儿咱这个绝对是尖货。”旁的车上多是死了的牲畜,数量也少。
眼下年节将至,寻常人家都在备年货过节,哪有多余的肉。
往前头包裹的辨认不出身形模样的人身上看了几眼,邱老二冲老方招了招手,挤眉弄眼的低声说。
“那个估计是你们家隔壁的李老大。”
方老三仔细辨认前面的人,又看了眼那人盖着白布,散发着腥臭味的板车,捂住鼻子,不解的问:“看不出来,你怎么知道。”
“他家老娘,刚过头七,懂不懂。”摁着方老三低头,邱老二才凑到他耳边低语。
“这不会吧,他来卖自己老娘的尸体?”不论什么尸体都卖不上价,人不过比那些牲畜的价格高五十文。
老三有些不太相信平日里看起来孝顺的李老大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听说李老二上个月在赌坊输了不少,老大的钱都被他娘拿去贴补那个老二了,他老娘的丧事都是李老大媳妇的娘家借钱办的,他儿子又要娶媳妇,缺钱的很。”
邱老二白日里在城里扫街,哪里的消息都能听上不少。
二人前头人虽多,但就如邱老二所说的那样,没什么能被关注的好货,不过一刻便轮到他们。
宁府的小厮轻轻挑起盖在板车上的布,确认人还活着,转身从手边装着十数只小钱袋的竹筐里翻出只精致的红色绣花钱袋扔给二人。
这钱袋的样式似乎各不一样,林云清在一边看的清楚,大多数人得到的只是样式最简单的蓝色钱袋,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些清脆的声响,应当只是数十枚铜板。
排在邱方二人前头的那人得到的是另外一种靛蓝色钱袋,分量明显比蓝色钱袋足些。
想来活着的人,是最值钱的。
林云清悄然尾随扛着那年轻道友的健壮小厮,绕过几间屋舍,穿过一侧游廊,廊边种着不少月季。
一时不察,她被宅院中浓郁的花香熏皱了眉,其中夹杂着一阵腐烂的腥臭气味,叫人窒息。
院中月季繁茂异常。
花草的养护她了解不多,但林云清不喜欢太过浓郁的味道,熏得头晕,只好掏出帕子掩住口鼻才得以喘息。
前头那小厮虽扛着个成年男子,步子却十分稳健,匆匆穿行在庭院中的长廊,才在一处屋内漆黑的耳房门前停下脚步。
“笃笃,笃笃。”小厮反手以指节轻扣在门框之上,不过两息功夫,屋内便亮起烛火,耳房的门也从里侧打开。
“见过刘管家。”
“今儿这个倒是不错。”管家圆润的脸上挂着潮红,满身酒气侧身放扛着人的小厮进门,仔细看了周边无人才轻声关上房门。
“算上这个,勉强够数。和前些日子送来的扔一起去,待老爷明日处理了。”
“是,前几日送来的几个被绑着都不老实,日夜不停的折腾想跑,怎么还是每日送他们吃的,反正明日便要死了。”米面金贵,左右明日便去做花肥,省的浪费粮食。
小厮刚来宁府不过两月,因有些力气,被选送到刘管家身边做事。
“你懂什么,要是饿瘦了,还怎么给花仙上贡,岂不是怠慢仙子。”刘管家不耐烦的摆摆手,转头又拿起酒杯猛灌一口。
“不过明儿就可以不给吃喝了,一两顿的饿不瘦。”
“刘管家高见。”将人扔进狭窄的笼子关好,小厮挤出几分谄媚的笑容,站到刘管家身边。
刘管家是老爷房中得宠妾室的表亲,虽说他为人不怎么样,对身边的下人出手却是大方,跟着他总是能混上些从老爷那落来的好东西,不知多少人羡慕自己在刘管家身边当差。
如他所想,刘管家见他满脸讨好,不轻不重的奚落两句就叫他坐下一同喝酒。
这边两人借着酒劲越聊越投机,不知是说到什么一同咧着嘴大笑起来。
而房间的另一边,笼子里被迷晕绑着的年轻道士药劲还未彻底散去,料想还未清醒,竟想直接坐起身,头却重重磕在笼子边,后脑清脆落地。
听那声音,林云清不用猜便知道那人磕的不轻,恐怕要缓上好一会。
师门的三个小辈这几日怕是吃了些苦头,都邋遢的各自蜷在笼子角落里,倒是没看到皮外伤,懂得韬光养晦,还算机灵。
除却四个道士,另外还有三个普通人被关在笼子里,恐怕今日不将这些人带走,明日带走的便会一堆花肥。
她见过师门里的师兄弟门一起喝酒的模样,只要有酒有菜有天聊,不知能喝上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