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的云层越压越低,周遭不知何时蓄满了湿漉漉的水雾。
领头的内侍仰头看了眼天色,紧接着一叠声催促,宫人们于是越发搬得热火朝天。
正忙碌着,元琛不知从何处急匆匆赶来,被周围堆积如山的喜庆包围着,他猩红的双眸却似要蹦出火星:“谁叫你们搬进来的?”他厉喝一声,眉宇间是罕有的急躁与暴戾。
话音落下,领头的内侍脸色白了白,连忙碎步上前,一边向元琛恭敬施礼,一边小心翼翼道:“奉官家之命,殿下大婚的聘礼,宗人府这几日紧赶着备齐。官家遂命抬过来请殿下过目。”
他说话间,元琛面色愈加森寒,薄唇抿成一线,干哑的嗓音仿佛一道闷雷:“都出去,滚!”
领头的内侍被他吼得一哆嗦,忙哈着腰朝周围挥了挥手。
宫人们见状,一个个臊眉耷眼,灰头土脸往外撤。
不等宫人们走远,元琛吩咐徐管家:“马上把这些收拾干净。”
徐管家愣了愣,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元琛的目光又咽了回去,指挥着仆役们一通手忙脚乱地将聘礼往库房搬。
远处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周遭变得越发湿热,窒闷。
元琛径直走到一脸忧色站在不远处的郑嬷嬷跟前,犹豫了一下,艰涩开口:“沈娘子那边——”
话未说完忽察觉到什么,偏头看向隐在一片花木葱茏间的花厅。
与沈妍视线相触,他墨黑眸底划过一抹慌乱,下一瞬,抬脚一步快过一步地朝那座花厅奔去。
沈妍只是一动不动站在那儿,透过眼中的蒙蒙水汽,前方的元琛变得越来越模糊,明明在朝她靠近,她却感觉他越来越远。
她眨眨眼,那道身影重新变为清晰。
“……你都看见了?”面前,元琛眼睫微颤,胸口微微起伏,几步路竟然走得气喘吁吁。
沈妍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得平静:“是。”她反问他,“若不是宗人府送聘礼过来,殿下打算瞒我到几时?提亲之时,还是大婚当日?”
“听我解释。”仿佛怕她走开,元琛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神色认真地盯着她。
“先容我猜猜——”沈妍道,“若非官家授意,有哪个侍卫能够公然闯入守卫森严太子府行刺?所以,按照上次那个侍卫的说法,我招惹的不是别人,而是当今官家——殿下的父皇对吗?”
元琛一时没言语,但沈妍每说一句,他脸色便苍白一分。
“纵使殿下有万般不愿,官家的旨意毕竟不能忤逆。”
“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想殿下如果有办法,也不会这般瞒着我了。”
元琛张了张口,只觉喉咙干哑苦涩,想说的话似乎也被凝在里面。
沈妍微微一哂,兀自呢喃:“或许这就是所谓缘分吧。”
“不,不是!”元琛眼尾猩红,声嘶力竭地否认着她的话。喘息了片刻,他语气和软下来,神色却显得更加紧张,“求你,别乱想。”
他从未求过她,这是头一回。
但他那句否认是空洞的,无法给出具体的理由。他暴躁无措的样子,令沈妍想到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
而她便是那咄咄逼人的猎手:“与顾姐姐大婚,殿下难道未曾应允?”若不是事先得到元琛应允,聘礼又岂能公然送入太子府?
沈妍不傻,即便元琛身边人个个口风紧,乃至这段时日,他为封锁消息一直不让她出门,但看到今日的结果,沈妍已大致推测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是谁告诉你的?!”元琛眼底怒意翻涌,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看来我没有猜错。”沈妍扯唇,笑容染着三分讽刺,七分悲戚,“太子妃果然定的是顾姐姐。”
当初元琛和她签那份契约,就是为了拒绝与世家联姻。
很长一段时间,沈妍都想不明白,堂堂北境王世子,实权在握的凌州兵马使,何至于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
及至卫王入京,王朝易主,她终于渐渐了然。
元敬之野心勃勃,早就便盘算争得世家支持。
如今,大卫立足未稳,元敬之急于笼络人心,尤其想获得世家的信任与服从,最快也是最为省事的法子就是联姻。
而韩国公倒台后,顾家便是京中世家之首。
此外,虽然她最近没出过太子府,但元琛为了防她起疑,仍允许丁香往府中传递点绛唇与外界的消息。
元敬之指婚未公开,外界自然无从知晓,但也并非无迹可循。
沈妍已经许久没有顾婉仪任何音信了。丁香曾在信中提及,好几次去顾婉仪定期前往的寺庙,都未见着她人。
沈妍心知顾婉仪的为人,也知晓她对元琛并无情意,未必顺从地接受指婚,似这般了无音信,多半已被禁了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