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元琛不顾侍卫阻拦闯进大殿。
龙椅上,刚端起药碗的元敬之动作一顿,撩起眼皮觑着来人不紧不慢道:“如今不比在北地时,你身为太子,怎么反倒越发不懂规矩了?”
“程思弼被我杀了。”元琛睨着他,冲口而出。
大殿那头安静了两息,元敬之将手中药汤一饮而尽,边拿帕角拭去嘴边残留的青黑色药汁,边平心静气道:“杀得好。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他也的确该死。”
“父皇要如何才肯放过我的侍妾?”元琛的声音像从牙缝中挤出来。
元敬之未答,将帕子置于内侍呈递的托盘上,重新调了个舒坦的坐姿,这才如释重负地一叹,道:“你总算分得清妻与妾了。”
元琛唇线紧绷,片刻压声道:“父皇究竟想怎样?”
话音落下,元敬之从旁边的桌案上捏起一沓彩墨斑驳的宣纸,递给内侍,一面问元琛:“这几位世家娘子,你再斟酌斟酌?”
元琛未答,垂在身侧的手捏得青筋鼓起,指节泛白。
他怎会不明白元敬之的意思,今日除非他定下一位世家女做为太子妃人选,否则沈妍断没有活路。
内侍擎着画相册毕恭毕敬呈到元琛面前。
他却眼皮都未扫一下,直勾勾盯着元敬之,一字字声音沉冷:“不必了,全凭父皇做主。”
元敬之闻言,终是满意地“嗯”了一声,徐徐颔首:“我看顾御史家的嫡长女就不错。”言罢,扭头吩咐内监曹德全,“宗人府那边也该把聘礼预备起来了。”
曹德全闻言,垂首恭顺应道:“是,老奴这便去传话。”
*
“你们都给我放开!我要见父亲,放开……”
顾御史府,祠堂内,顾婉仪鬓发凌乱,双目赤红,不顾一众侍女、婆子阻拦,一边使出浑身力气往外闯,一边声音沙哑地嘶喊着。
“家主有令,大娘子不能离开。”
“主子,你冷静一下。”
“大娘子息怒……”
“得罪了!”
……
正乱成一团,不远处,顾光庭沉着脸快步走来。
“父亲,父亲!你快叫她们放手。”顾婉仪一眼看见顾光庭,挣扎着大喊。
顾光庭疲惫地摆摆手,女仆们终于松了手。
顾婉仪踉跄着在顾光庭身前跪倒,满面泪痕:“父亲,女儿不想嫁太子,求您,拒绝官家的指婚。”
顾光庭闭目叹了口气,再睁开时,挂着血丝的眼眸似是清明了些许:“别的事为父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一件不行。”
“为何?”顾婉仪拧眉不解,“官家不过是随口一提,乱点鸳鸯谱罢了,难道臣子连拒绝的权力都没有?”
从前,纵使官家也断不会如此霸道,更何况她和太子根本就两相无意。
顾光庭却只是摇头叹息。
想到太子,顾婉仪忽眼前一亮:“对了,父亲可以去求太子殿下想想办法,他心里——”
“太子已经同意了这门婚事。”顾光庭截口打断了她。
顾婉仪神色僵住,半晌才缓过神:“不,这绝不可能!太子之前为阿妍不惜性命以身犯险,此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父亲难道不知?太子心中只有阿妍一个,阿妍也心悦太子,怎么会……”
“官家旨意,做臣子的不能忤逆,纵使太子也不例外,何况为父。”顾光庭道,言罢抿了抿唇,终是拂袖离开。
顾婉仪冲过去还要再说什么,旁边几名仆妇涌上前,再度将她拉回祠堂。
不远处,顾光庭垮肩长叹了口气。关于元琛对那个侍妾的宠爱,他早有耳闻,自是不愿让女儿嫁入太子府。
可眼下风雨飘摇,旧世家能否自保,全看能否取得新帝的信任。
这场指婚正是考验顾氏忠心的时候,他又能如何?
纵使疼爱女儿,他终不能置顾氏满门于不顾。
*
宗人府接到圣命后动作很快,不日便有一众内侍、宫娥抬着大箱小箱的金银珠玉,绫罗绸缎等物进了太子府。
尽管郑嬷嬷在聘礼进门前,已赶着派人前往兰竹轩拖住沈妍,却还是给她瞧出了端倪。
借故叫小满支走了旁人,沈妍独自来到前院一座隐蔽的花厅内,瞧着一众宫人们忙忙碌碌,在正堂前方的空场上清点着聘礼。
虽然料到早晚会有这一日,但亲眼目睹此情此景又是另外一回事。
沈妍怔怔瞧着,忍不住眼眶酸涩,心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