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师兄气质出众，双眸是极浅透着蓝的天灰，恍若情潭蒙着的一层冬雪，自眉头顺遂而下的高深直鼻，投下完美交织的光影。

他的长眸微微低垂，看着眼前的少女，极冷淡的目光，徐徐落在她低着头的身姿上。

这小娥常年在柴房看守火候，不见天日，因而皮肤苍白，身形娇小，很不起眼。

那身不合适放量的墨红华服，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身上，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没有魅惑之色，反而显得面容清丽如水，一派淳真清冷。

听明膳宫主事说，她自十三岁入宫侍奉鼎火，到了如今，仍旧修道愚钝，没有入道的资质，只是个凡人。

虽说平日里只食清丹辟谷，仅仅从身姿上看来，却比其它小娥还要羸弱几分，胳膊细得让人只觉轻微动作，便能掰断，小小一只站在水房角落，很容易让人忽略了。

少女才从十足的困倦之中醒来，一双清澈的眼睛还挂着红血丝，此刻正抬着头，惊恐又不安地看着他。

细细的灰尘蒙在她的脸上，衬得神情有些朦胧的迟钝感。

见了这位仙人，她紧紧地拽着蒲扇的手把，袖角也变得皱皱巴巴，显然明白是哪位大人物仙君，驾临于此，她而自己却在这儿打盹……

她的动作的确微渺纤细，惹旁人心软，却也…显得有些刻意了。

姬少沉不徐不慢地想。

这药膳小娥身形修立，容貌清丽冷漠，虽有畏惧，却不见丝毫颤抖。虽紧紧咬着下唇，但贝齿却不僵持。眼神游离，却不飘忽。

不像是惹了祸而心理不安之人。

他微微压眉，眉眼淡漠，眼眶深邃，眉梢微动时显得极有压迫感。

倒像是……装的。

他说字言简意赅，音调一贯的寡淡平和：

“昨夜丑时，可是你在这里侍奉鼎火揽星。”

这小娥似乎知道多说多措，于是也惜字如金，“是的。”

他的声音不辩喜怒：“你一直睡到现在？”

小厌分不清他到底要自己怎么回答，自己值守，沉沉地睡到现在未免太过于放肆，可如若中间醒了又睡，不更显得张狂吗？

小厌心虚地回答：“是…呢。”

“在这期间，你可有察觉异常？”他道。

她斜眼觑着宫格里十分安静的揽星，声音闷闷：

“小娥睡得死…未曾察觉到有何异常。”

姬少沉没有再问。

看来，是秦酿月那妖女迷晕了这小娥，换了她的衣裳假扮明膳宫送药的使者，潜入了真阳宫。

如若是秦酿月操使法术，她这一介凡人，失了知觉也是合理，如果能醒得来，恐怕也不会一点入道的天资也没有了。

真君指尖轻滑，炉鼎沉重的鼎盖便打开来了，只见他手里的玉骨毛笔凭空飞跃，掠了些残渣。

收回时，他按着笔柄，细细把残渣在指腹碾碎了。

药香之中，晶莹剔透的暗红飞沫浮在空中，沉秾又醉人。

确实是能够毁人心智修为的罪药，玉影红花。

他微微低着眼，研磨着指腹的细粉，也不看她，“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过吗？”

小厌哪能不知道？她可吓得腿都软了，当即跌落在地，双手撑地，抹着眼泪。

“小娥不知，还望真君饶命！如若是火候不及，药膳坏了，小娥愿做任何事来赔偿罪过，只求、真君饶恕我一条小命……！”

唉。小厌心想，在这个世界的扮演差不多到头了。

对于仙宗来说，无论是被利用的还是被胁迫的，只要真切地做出了伤害宗内尊位仙人的事情，都要依律处置。

而与他温和的师尊不同，姬少沉处事冷然、极为护短，对背叛瑶池之人从不轻易饶恕放纵。

当初女主和魔族勾连，他发现后当即使剑挑断了她的手筋。无论是玩忽职守，还是纵容之罪，都不会偏私。何况，此事毁了他那受人敬爱的师尊之修为？

他大手一挥，袍袖翩跹地离去，可怜的小娥定然就被拖了下去。明膳宫掌事得知以后，连忙大喊“岂有此事、那还得了！？”，立马吩咐“拉下去宗规处置！”，那头她喝完肠穿肚烂的毒药，就“呃”地一声吐了舌头，要是运气好，搞不好某个道人挥挥手指，她就一下子就魂飞魄散了。

这等好事。

定然是世界补偿我，让我提前休假，不必再受磋磨排挤之苦。

于是小厌也十分开心了，那双捧着脸遮掩抹泪的小手下，小厌露出一双可爱的笑眼，一边呜咽着哭泣，一边轻轻地偷笑，那张清丽的脸上却喜怒不分，总之眼睛弯弯，不辨哭笑。

安静的宫阁，倒是只剩她的泪一滴滴打在光滑的大殿上，很是可怜。

然而她哭着…哭着……，

却久久没有听到大师兄的判决。

她张开了手指，疑惑地往上看去。

只见姬少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漠的脸上，带着冰冷的打量与探究。

见她的泪眼红痕，他薄薄的唇边带着一抹极为浅淡的笑意，缓慢地复述：

“愿做…任何事？”

小厌被他幽深的眼神盯得一阵发寒。

她似乎又开始畏惧了，只擦了泪水，缓慢地跪好，顺从伏下身子地道：

“是，小娥偷懒，药膳尊贵，愿任凭真君大人处置。”

这般卑微，倒是可怜。男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微颤的纤细脊骨，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启唇道：

“随我来吧。”

小厌没听懂，后知后觉地抬起身来，也忘了怕，只困惑地盯着他。

他已转过身去，听她的声音，才微微偏了脸，露出一张美丽冷澈的眼眸。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笔杆，一阵红香细密地飘散。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