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帝自从稍微地坐稳了皇位，就开始逐渐地厌腻了这种政治游戏一般。
他执政之初的残酷手段非常精巧地使人屈从，然而这种高压，显然需要低温慢煮很长的时日，但他却被另一种危机感所笼罩。
如果说他杀了先太子，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
现在，他懈怠了…或者说，冷漠地厌弃了政治。
这个从记事开始就跟着那位弄权的大公所学习的手段，他有些玩腻了。
和女大公在一起的日子，他不再处理政务了，层叠的政事表被放在一旁。
婚后的一年内，他豪掷千金，购买奢靡的享乐取悦自己的皇后，那些以往废弃在各地的陈旧行宫宅邸都被提上修葺的日程，有时，在她的寝室一待就是一整天。
夜晚，见她陷入了困倦之中，年轻的男人便抱住她娇小的躯体拥在怀里，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梅果香气，他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柔软脸颊，像某种贵族养的长毛猫，眷恋地待在壁橱火炉的旁边，平静地垂眸放空。
宫廷的贵族们似乎在秘密地筹谋着什么，他们讳莫如深的样子，令冷酷的公爵十分不愉。
这位辅君者眼里容不得一丝的动荡，他是个比皇帝还要多疑的人物。
宫廷…在看不见的地方产生了裂隙与动荡。
女大公……已然习惯了尊贵的人对她的服侍，行为从不遵循规则。
这位殿下随时等着被废黜，然而她等到的只是更多的嘉赏与纵容。
皇帝对婚姻的行径越来越荒唐，他似乎完全不在乎公众场合女大公的冷淡。
他的堂兄被允许堂而皇之地服侍她，内廷的人都紧咬着自己的舌根，不敢吐露出半分。
历史上皇帝皇后寻找情人并不少见，可是皇后的情人却是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
皇帝与公爵谈话时总是公事公办，不见得多么要好。
在遇到女大公的事时，却时常保持一致的平和态度。
年轻的皇后她总是带着冷漠的脸庞，厌恶旁人总叫她皇后的头衔。
有天，她毫无预兆地在议政阁内扇了尊贵的丈夫一巴掌。
这一个巴掌毫无预兆。
巫马相介的脸颊被扇得微微侧了过去，很快就泛起了红。
比起违抗。屈辱的意味更多。
年轻的男人没有言语，那双湛蓝色的眼瞳只是缓慢地转动，幽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辩情绪。
他今日穿着一袭金穗紫袍的宫廷制服，修身坐在首位，身后威仪精美的鎏金钟表都黯然失色。
周围的人都以为他要发怒，胆小的侍女捂着嘴唇颤抖。
然而，短瞬的沉默后，他却极为浅淡地笑了起来。
巫马相介抬起她的下颔，平静地端视了她一会儿，见她带着憎恨的冰冷神情，微笑又深了几分。
对他来说，她这样的表情，的确有种令人怜爱的情分在。
或是…令人总生出些冒犯或者惩罚之情。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擦拭过泛着红痕的脸颊。
不在意周围人的注视，他俯下身，交换了一个极为细密的吻。
这有什么的？
他的眼睛微微偏移，注视着周遭的臣子。
微笑的表情似乎在这么说。
他的吻极其具有技巧，唇舌温柔，辗转反复，缓慢的喘息间有黏稠的银丝与白雾，微微低着眼，长睫下那双眼睛却冰冷地盯着她的表情。
在做这件事上，他几乎有精湛的服务意识。
巫马相介微微低眼时，专注的神情很有魅力，尤其在近距离，似是轻声诱惑人的权柄，素来呈现出居高临下的威慑的眼睛，只剩下弯起来嘲讽般的愉悦。少女的神情在这不容违抗的汲取之中有些不自觉的涣散。
小厌一开始十分抵抗他动不动就过来啄两下，紧闭嘴唇。
可他的技巧越发高超无理，慢条斯理地舔着唇面厮磨。哪里像个皇帝，简直像个精通此道的随侍。
他久有筹谋软化，很有手段。时间久了，小厌早已腻烦，也随他了。
臣子们很有眼色地退下了，面面相觑，带着几分惊惶与担忧。
侍女要拉下帷幕，却被他阻止屏退。
小厌觉得，他或许已经疯了。
又或者，在她每日冷淡的情感虐待下，需要寻找一种自洽的逻辑。
站在如此巅峰的位置，权利的满足带来的是更深层次的空虚。
“你想知道…慕容在哪吗？”
忽地，他泛着冷地道。
“他死了吗？”
“还是说…在某个地方、苟延残喘，以乞讨为生呢？”他贴着她的唇面微微喘息着问。
起初，这成了他威胁她的把柄，或者说是有时兴起，提起来的情趣之一。
然而小厌早已不在乎这句话的真相，确认脱离了系统监管的她并不在意主角的死活。
最近，小厌逐渐地感到自己与总系统的联系越来越弱，那颗从不离身的宝石耳铛也愈发黯淡。
她也大概明白了，世界的自我修复开始了，她很快就会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消掉。
可…
少女不禁开始担忧，更深层次的修复到底是什么？
小厌只是冰冷地说：
“你不用再拿着本就不存在的东西来威胁我，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了。”
他微笑着看着她，眼眸冷淡深沉，神情却参不透。
“我讨厌这种感觉。”
小厌面无表情地说：
“你让我觉得一切都是伪装的，假的。你用虚伪的，来换我珍惜的，这怎么可能呢？”
巫马相介只是低头吻她的手，沉缓地说：
“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就好，我尽力给你些什么……你就享受这些我甘愿给你的，不好吗？就像我们才认识的时候。现在的生活，明明小厌也很喜欢，为什么要抗拒呢？”
他说话的声音有着克制而引诱的味道，时隐时现。
说话音调平淡，却透着危险的渡化。
他似乎能够窥见她深处的想法。
想要拉着她一起渐渐地沉溺在日渐奢靡的生活中，缓慢变质下去。
看着她没有表情的面容，巫马相介忽然心中感到了针扎般的空虚，他温柔地把她拥入怀中。
才下过一场春雨，宫廷有些徒留的冷意。
或许是窗外微凉的风吹进来的缘故，小厌的意识有些疲倦的模糊，只觉得，这个男人的怀抱的确是暖的。
似乎透过了他沉缓的呼吸，由心的深处想要温暖她的……纵容与包容。
……
*
再次从黑暗中惊醒。
小厌的身边空无一物。
毫无温度的丝绸滑腻，她浑身是冷汗，被激得困意全无。
室内是一片的沉月暗色，只有依稀朦胧的视线。
感受到有一道在床榻旁侧的身影，她立马无声地惊起。
窗外月光澄澈，照在层层叠叠的帷幕上，犹如倒流的瀑布。
帷幕之后，交叠的阴翳汇集成一道修颀的身影。
他正幽静地看着她。
剪裁精美的沉重布料包裹着颀长的躯体，四肢纤长，肩宽腰窄，他的呼吸犹如幽魂般悄无声息，明明胸膛微微起伏着，却一言不发。
见到床榻中的少女动作，一杆在月下泛着寒光西洋长剑，缓慢地挑起了帷幕，微微露出了点握着把柄的玉白指尖。
这动作赏心悦目，就像拿着颁奖典礼揭幕的礼杖。
小厌透过帷幕掀起的幅度，定睛一看，魂都吓出来了。
死死死、死掉的人…
……
死复生了！？
这是鬼魂？
亦或者是幻觉……？
男人的肤色苍白，隐约的帷幕缝隙之中，见得到他隐在月色中的半张脸，单薄的唇面颜色浅淡，更加染上幽邃的冷峻与鬼魅，清高矜贵。
最为骇人的是，他脖颈上连接着的那一缕青线，细密围了一圈。
惹眼而阴沉，就像是被重新缝好的躯体。
小厌被吓得抱紧了被子，病也装不下去了，简直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他长眸微垂，一双墨色的瞳仁，淡淡地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薄薄的唇覆压着，完全分辨不出情绪浓淡。
她反应过来，立马从柔软的大床上翻下来，就要跑。
那把西洋剑却缓缓地横到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退路。
少女脸色煞白地僵硬在原地。
她能够明确地感觉到身旁的人…几乎是没有呼吸存在的。
他冷漠的视线，不出一言的寡淡，以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
她几乎是确定，他的确已经死了，甚至被砍断了脑袋…
皇帝的手段狠辣，他绝对不会容许，这个他恨之入骨的前朝继承人活下去，小厌在宫廷这些日子，不是没有感觉到巫马相介以他的死为乐的意趣。
但，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女主」。
他似乎是被强制地修复了，只是以修容所修饰。
是这个世界，还是系统…？
那些窃窃私语的贵族仍旧要拥立他，并为此隐忍筹谋。
世界授意的……如此不合理的桥段，明显表现出，祂已经在崩塌的边缘了。
这个世界由他的入学开始，也要由他亲自结束。
她不禁害怕地想着。
他的灵魂还属于他自己吗？
还是说…那是一具失去了记忆与情感。
只剩下本能，是复仇的空壳？
少女僵在原地，身体因为不安而颤抖着。
男人的视线从她披散在肩膀的发丝，缓慢地移到她褪去了润色的脸庞，如有实质地，令她毛骨悚然。
小厌想求饶，想说你别杀我，话到嘴边了，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撇起嘴来，咬着唇，一时如鲠在喉间。
她逐渐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子寒意无声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
是某种极为轻慢而意味深重的考量。
……
这些日子，
她做皇后，似乎极为得了意趣。
……
尽管在外人看来是千万个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