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数九寒天。御花园中树木凋敝,叶落枝枯,看上去似乎比别处还要更冷一些。
寒风裹着碎雪,掠过钦安殿的屋顶,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屋檐下坠着的冰凌垂得老长,一根根吊在那里,仿佛一柄柄利剑悬在头顶。
忽然一阵北风卷过,原本便摇摇欲坠的冰凌,“啪”的一声,齐根折断了。
廊下一个青灰色的瘦小身影,正伏在那里埋头擦洗地板,尺余长的冰凌正砸在他的肩头。
掖庭尉的罪奴衣衫单薄,即便是冬衣,也不过是一层薄薄的棉絮,根本无法护住那瘦削的身体。
冰凌积了半个冬天,又长又重,这一下显然砸得不轻。
他整个人都跟着栽倒过去,刚拧干的抹布也跟着脱了手。
然而尚未等他反应,只听得“喀啦啦”几声,又有几条冰凌跟着掉了下来。
那小奴本能地向旁边一躲,却又撞翻了手边的木桶。他连忙伸手去扶,但一桶水还是洒了大半。
他的半边身子都浸在水里,衣裤鞋袜全被打湿,被凛冽的北风一吹,冰冷刺骨。可他却浑然不顾,连忙抓起抹布去擦那流了满地的污水。
他倒不是担心被人看到了会挨骂,他只怕若是擦得慢了,那水便结成了冰,到时便更难清理。
那小奴抓着浸满了水的抹布,递到木桶边想要拧干。可那抹布却似有千斤重,竟然抓握不住,几次从他手中滑落。
他看着自己早已被冻得通红不听使唤的双手,用力揉搓,却丝毫不顶用。
他只好将双手拢到唇边,不停地哈着气,试图能缓和一下冻僵的手指。
掖庭尉的管事公公刘喜,披着兜帽沿着回廊走来。边走边四处摸索,挨处查检是否已擦洗干净。
每当发现一处疏漏,负责打扫的小奴免不了便要挨上两脚。
原本冬日里御花园甚少人来,刘喜乐得偷懒,这几处殿宇打扫的就不怎上心。
这日也不知是哪位嫔妃怂恿皇帝,要将晚宴摆在钦安殿。
旨意传来时刘喜正在暖阁中烹茶烤火,一听说上人要用钦安殿,忙不迭安排人加紧洒扫。刚煮好的一壶热茶都没喝上一口,就被赶到这冰天雪地里吹风挨冻。
若是平日里就算了,偏偏赶在今日最冷的时候。刘喜一肚子邪火没处撒,便只拿这些罪奴们出气。
刘喜一路骂骂咧咧,刚绕过回廊,一抬眼便看到一个小罪奴正在蹲在那里只搓手不干活,顿时火冒三丈,扬手便是一鞭子,“你个懒骨头,又在这偷懒!”
那小奴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小脸被冻得煞白,却难掩满脸的桀骜。即便挨打,也并不像其他罪奴一样跪地求饶。只是淡淡扫了刘喜一眼,便继续哈气取暖。
刘喜一看他这幅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一鞭子抽了过去。
“咱家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啊,还当你是侯府世子呢!咱家可告诉你,在这掖庭尉,不管你是谁,哪怕你是皇子皇孙,到了这照样得干活。赶紧滚去把御花园的角楼擦干净,不擦干净就别想吃饭!”
一个人打扫一整座角楼,明眼人都知道刘喜这是在欺负人。可那瘦削小奴却什么也没说,艰难地收拾起水盆抹布,脸上尽是漠然与不屑。
看着那小奴走远的背影,刘喜又狠狠地啐了一口,“一天天的就知道偷懒,什么东西!”
颜宁站在远处的阴影中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有些熟悉。
直到那小罪奴从他面前走过,他才猛地意识到,那竟然是幼年时的他自己。
颜宁回过神,跟上幼年的颜宁,一路向角楼走去。
小颜宁似乎完全不怕冷,哪怕衣衫早已冻得发硬,他走起路来却始终昂着头。任凭寒风夹着雪花灌进他的衣领,也不见一丝瑟缩之态。
小颜宁端着木盆,一点一点擦拭着角楼的地板、楼梯、廊柱。
颜宁一直站在一旁,就那么默默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心绪也无丝毫波动,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不相干的人,做着一件不相干的事。
角楼足有三层,一个人打扫着实要费些力气。等小颜宁全部打扫干净,已经将近亥时。
钦安殿中灯火通明,可那光亮却照不进御花园角楼。
小颜宁抬头望了望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已经一整日水米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一起身便觉头晕眼花。
然而此刻回去定然也不会有人给他留饭,想来必是要捱到明日早饭才能得上一口热水了。
小颜宁端起木盆,转过角楼往回走。他饿得实在难受,走路便没有注意,转弯处冷不防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满身酒气,似是个醉鬼,被撞得踉跄也不恼怒,反而一把搂住了小颜宁,掐着他的脖子就要亲。
小颜宁挣扎躲开那只恶手,想都没想,直接一盆脏水兜头盖脸便泼了上去。
那人后退几步,小颜宁这才看清被他泼了一身的人竟然是二皇子赵濯。
不过小颜宁也没有想着要磕头赔罪,只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赵濯,脸上甚至还带了几分不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