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一切没有发生变化。人们怀疑起他是不是鬼,又有人很肯定地站出来说那个人就是。
直到第二个人变成了鬼。
这是杀死第一只鬼的勇敢少年。他用匕首杀人时,还曾细细叮嘱妇孺闭眼。有人毫无防备地被他杀死了。他好像疯了,幸好有一个壮汉站了出来,制住那少年,抓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狠命地往地板上摔去。于是第二只鬼也死了。
那大汉变得越发残暴,他曾是城中屠夫,为人豪爽,曾大手一挥为穷苦人家买肉的小孩抹零而被妻子训斥。主持秩序的智者叹了口气,在食物中下药,悄无声息地毒死了他。
那位智者留下了眼泪,伸手很轻很轻地为大汉合上了眼睛。他是城中一呼百应的名人,写出过旷世佳作,他少年时曾游历四方、行侠仗义,随着自身变得年长,时常有良多感慨。
他对众人道:“请烧死我吧。”他说神佛无错,他们的判断无错,只是不完整。故而,他选择了自己的死法。
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前几位杀人者下场的众人都沉默下来,竟找不到一个行刑者。最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出人群,她抹了一把眼泪,将孩子交给最后可以信任的人,递给智者一壶酒,点燃了他的衣据。
智者死后没过多久,那妇人也死去了,她死时头被砍下,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人们是被她孩子的啼哭吵醒的。
没有人承认是谁杀了他,每个人都在据理力争说不是自己或者推给他人。
很快人们再也不顾忌这些了。
他们因为饥饿吃了佛堂中的贡品,又开始在尸体身上找干粮,最后尸体上也找不到了……
莲台之下一片狼藉,好似人间炼狱。
最后一个人是个青年,他看着遍地鲜血和尸骨的重影癫狂地笑着,忽然间,他抬头同那高高在上的佛像对上了眼睛。
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少年时考取了功名,曾立志要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父母官。他父母俱在,还有一个温柔体贴的未婚妻。
他抱着头痛哭起来,哭着哭着,又笑了。
灵光之下的佛陀慈悲又无情。
一切结束之后,暮色笼罩了水镜城。灵光熄灭之后,一切都变成了厚重的橙红,残阳如血。
唐岁初觉得心口很闷,说不出话。
萧慕北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道:“他们都努力过了。”
唐岁初点点头,“我明白的,我没事。回去吧。”
唐岁初让自己变得冷静下来,抓到了故事的重点。他觉得那位深明大义的智者说的是对的,如何让被万瀑图选中的人死去才是问题的关键。
但按理来说,火刑是最合理的。因为极阴之物往往怕火。结果却说明这个判断是错的。
这也引出了当下最关键的问题——杀死驼背男人的究竟是谁?
二人在天黑前回到了白塔,走到门口时听见杂物间里有人声。
是尉迟飞光和沈玄安在里面说话。
“幸好你还在,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是沈玄安的声音,虽然听起来还是很虚弱,但他的精神状态似乎恢复了一些,也有可能单纯只是因为他在和尉迟飞光聊一些很轻松的话题,“当年也是,你还记得吗?就是在平津的一个小村庄,我帮当地人剿灭邪神,被困在山洞里面,我走啊走啊走到转角,忽然撞见个人,吓死我了,结果是你……”
尉迟飞光温柔地笑道:“是呀,当年真的很危险呢。我其实当时也很害怕的。”
沈玄安叹了口气,“和现在一样,完全瞧不出你怕。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们出去以后吃得第一顿,那个村子里大娘做的栗子糕真好吃……”
尉迟飞光道:“馋了?可要想想这次出去以后吃什么?”
沈玄安笑了笑,“当时你明明吃得比我还多,现在还说我呢。”
尉迟飞光道:“是呀,那个栗子糕很甜呢。”
沈玄安顿了顿,过了一会才道:“我就说你在哄我开心吧,那栗子糕是大娘自己的配方,是咸的呢。”
尉迟飞光笑道:“我怎么记得是甜的呢?我记混了?”
唐岁初敲了两下门。
是尉迟飞光开的门,他脸上还带着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怎么了?”
唐岁初多看了他几眼道:“你今晚留在杂物间?”
尉迟飞光点点头,“我和沈兄会留下。城中现在太危险了,我们都担心会生出什么变故。”
唐岁初言简意赅,“轮流吧。”
尉迟飞光道:“好。”说罢顺势走出,检查了一下大门落锁。
门缝里沈玄安面色苍白,身材瘦削,但神态看起来比今早好些,像是难得欢喜。
很快,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