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顺水流下的托盘上放着一碗黄粱米饭。
小米黄澄澄的,盛在精致的雕花玉碗中散发着让人肚饿的香气。
“这……”
林玄看不懂了:“小米饭也能拿来拍卖?”
鬼市中人这么好哄?在座的都是饿死鬼不成?
申荼将一把剥了皮的花生扔进嘴里,闲闲解释:“这是传说中神仙拿来度化凡人的玩意儿,你们人间的成语‘黄粱一梦’就来源于此,被点化的书生跟着老神仙走了,留下那锅米饭却一直没有腐烂,被后人抢来分了。”
“据说只要把它放在锅里蒸熟,闻着米饭的香气就能让人入梦,高官厚禄良田娇妻,你心里最想要什么,就能梦到什么,最绝的是你在梦里过了五十年荣华富贵的好日子,醒来之后现实里才不过一晚,副作用是之前有人醒来之后不愿意接受现实自杀了。”
“也有人买它是为了像传说中那个幸运的书生一样,指望能借此得到神仙点化,得道成仙。”
他对此不齿:“嘁,也不知道这些人图个什么。”
作为一个人,林玄倒是能理解这种心理,毕竟人生苦且短,身在其中又常常觉得漫长煎熬挨不到边,能有一晚好梦,也是很不错的。
这碗被申荼嫌弃的黄米饭出乎意料的很受欢迎,六七个蒙着斗篷的买家纷纷向银筒里掷了写好竞价的木签。
托盘带着被装满的签筒流回枕秋阁,不多时,葵老板身边的女童一敲锣鼓,宣布这碗黄粱米饭被“辰”字号客人拍去。
第二件拍品是一对盛在盘子里的眼球,看大小不像是人眼,倒像是什么动物的眼睛,林玄甚至觉得那眼球经过自己面前的时候一直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甚至还邪魅地笑了一下。
“这眼睛是从夜行妖兽身上挖出来的,给人换上可以让盲人复明,而且人死之后眼球也不会腐烂,还能挖出来循环使用,若是鬼装上这对招子,就能远视百里。”
申荼的花生吃完了,留下一桌子的红色外皮,他拍拍手把残渣抖下去又换了把瓜子嗑,还百无聊赖地把瓜子皮吐进清澈的水流里,有几枚顺风落在了林玄头上。
“……”
林玄把瓜子皮抓下照脸扔了回去,手指冲他点了两下:“你素质很差,以后多读点书。”
申荼耸耸肩,刚要做出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却被一道冰冷视线震慑,默默把瓜子皮咽了下去。
一连几件拍品都是被和他们一样披着斗篷看不到脸的买家买走,“活纸”却始终没有出现,不过听楼观一说那玩意在冥界也是个邪物,拿来做噱头压轴也很正常。
林玄倒是不担心一堆斗篷人里看不出哪个是黄市长,等到拍卖“活纸”时,不惜一切代价竞价的那个应该就是了。
一坛子杏花村的陈年老酒被申荼拍了下来,梳着包子头的男童子亲自将酒坛捧过来献给他。
申荼将酒坛放在桌上,一掌将上面的泥封拍开,陈年的酒香顿时从坛口满溢出来,漾满了整个园子,酒不醉人人自醉,临坐的斗篷人摇头晃脑:“好香。”
申荼先用琥珀杯倒了敬给楼观一,被两根手指略有嫌弃地推开,他又倒了一杯给林玄,林玄读书的时候是个好学生,一贯没有这种风花雪月的爱好,所以只放在鼻尖闻了闻,便向申荼道:“我之前在鬼市里听说这种酒喝一杯能醉十年,你要是倒在这里,我可不会把你拖出去。”
“哈哈哈哈哈!”申荼听了大笑,“一杯醉十年,那是普通的杏花酿,这陈年杏花酿是他们店的镇店之宝,一杯可醉百年。”
林玄竖眉:“那你还喝?”
申荼伸出一根手指来摇了摇:“放心吧,连杏花酿都抗不过的都是些小鬼,以我的酒量和修为,就算这一坛子喝下去,也不会醉的。”
说罢仰头将一杯杏花酿一饮而尽,赞了一声:“好酒。”抬手又倒了一杯。
这时又一声锣响,刚刚还抱着酒坛如痴如醉的申荼忽然坐正了身子,眼睛发亮:“这声锣鼓的意思是,之前的都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尖儿货要上场了。”
“活纸”应该也在尖儿货的范围内,林玄也打点起之前昏昏欲睡的大脑,向枕秋阁上望去。
只见葵老板把手搭在栏杆上,清亮的嗓音响彻园内:“诸位,今天赏脸来到我枕秋阁是我葵某人的荣幸,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接下来的三件都是稀有难得的好货,有意的客人们可不要错过了。”
葵老板拍了两下手,身旁女童双手捧着一件描金银托盘恭敬奉上,上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布料式样的东西,却比普通的布料更加透明,上面贴着一张紫色的符纸。
葵老板接过托盘,在众人瞩目中举了起来:“这件是取材自死在每月阴历十五至阴时刻的十二个人的人皮,再由鬼市“天刀裁缝”亲手缝制的‘活纸’,有颠倒阴阳的能力。”
“这一件是半个时辰前刚送过来的,刚缝好的新鲜货哦。”
林玄一凛,果然来了。
显然在场的都知道“活纸”是个什么东西,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只见她涂着橙色蔻丹的手指轻轻拎起“活纸”的一角,向在场的人展示,只见那一角“活纸”薄如蝉翼,根本看不出任何缝合过的痕迹,上面还有淡红色的血管,水波一样在空气中摆动。
葵老板一松手,“活纸”立刻从她指缝中滑落,重新落到盘子上把自己叠整齐。
“瞧,还会害羞呢,货真价实的哟!”葵老板打趣着摆手,女童接过托盘转身,不多时,那装着“活纸”的银托盘便顺水流了下来。
“现在老板们可以开始竞价了。”
葵老板虽然不认识楼观一,但逝水城的人在鬼市一向有特殊待遇,何况是鬼王座下有名有姓的“善罗刹”亲自到场,所以葵老板给他们安排的是“天”字一号的坐席,“活纸”第一个流经的便是他们的席位。
申荼从桌前的签筒里拿出一根竞价的木签,用毛笔在上面“刷刷”写了两笔,随手扔进托盘。
“当啷”一声木签正中托盘上面的银筒,林玄瞄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的是:功德十万。
不过奇怪的是,虽然“活纸”刚刚被端上来的时候大家讨论的都很热闹,真到了竞价的环节却没有几个人出价。
算上自己这一桌,拢共也不过四个人往竞价筒里扔了签子。
林玄觉得奇怪,也就问了出来,楼观一向他解释:“‘活纸’这种东西虽然用处很大,但邪气更重,不是一般的人或鬼可以驾驭使用的,容易遭受反噬。”
“而且这种东西既然能被当做压轴的好货,价格当然不是谁都能出得起的,有些人就算想要也得掂量掂量口袋,大多数人只能望而却步喽。”申荼笑眯眯地弯起眼睛,“毕竟不是谁都像我们逝水城一样财大气粗。”
很快银托盘流进假山下的洞口,这次等了比较长的时间,葵老板才再次出现:“刚刚共有四位客人出价,比较之后有两个客人的出价我都很满意。”她的手一指,“分别是‘天’字号的客人和‘洪’字号客人,按照规矩,就请这两位客人开始二轮竞价。”
葵老板话音一落,林玄立刻看向左后方的“洪”字号桌,果然那方坐席后坐了两个披着斗篷的人,虽然看不清脸,但大概率就是黄市长的人。
“不错。”楼观一肯定了他的猜测,“那里坐的就是黄志成,他身边的人是一名术士,应该就是他想办法把黄志成带进鬼市的。”
黄市长竟然亲自来了?
林玄问:“你怎么知道?”
“哈哈?”申荼抬起一边眉毛,语气十足蔑视:“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个破斗篷能挡得住我目光如炬的老板吧?”
林玄:……好大一只狗腿!
阁楼上的葵老板对这个场面显然十分满意,客人竞争越激烈她获利越多,所以银托盘再次顺水流下来的时候,她都忘了装神秘,就倚在阁楼上的美人靠上看热闹。
察觉到林玄的目光,还向他抛了个媚眼。
……
林玄迅速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活纸”再次流经面前,申荼又加了十万功德,果然,托盘到了“洪”字号时,黄市长也再次加价了。
楼观一右手虚握,指节在桌面轻敲两下。
申荼立刻会意,在斗篷里鼓捣一会儿,不多时,一只兔子从他的斗篷里蹦了出来,在草地上跳着走远了。
约摸五分钟之后,申荼扭过头来,对楼观一禀报:“黄志成用来交换的‘活纸’东西,是‘痴’。”
“痴?”
林玄不解皱眉:“这也能拿来交换?”
“当然了。”
申荼说:“源自一个人灵魂中最纯粹的东西,无论是好是坏,都能产生巨大的力量,用处多的你都想不到。”
楼观一唇角露出一个玩味的冷笑:“现在我们知道,邪神从精神病院那些病人的灵魂中拿走的是什么了。”
精神病人灵魂中的‘痴’往往比旁人更重,对某一件人或事会产生超乎常人的执着,也就是如此,他们才会做出旁人不能理解的举动,被社会或家人当做异类关在医院里。
也因此,从他们灵魂中提取的“痴”会更加纯粹。
林玄恍然大悟:“这么说来,那邪神从缘生寺中获得的力量应该就是……”
“贪。”
“活纸”再次回到枕秋阁,申荼说:“那个人拿来二轮竞价的东西就是贪。”
寺庙本该是为众生祈福超度、传道解惑的地方,缘生寺作为佛门净地却供奉邪神的口舌,收容庇护罪孽深重的盗墓贼,且只对政客和富商开放,看中的就是那些人的贪念,无论是来求神拜佛的人,还是将寺庙作为盈利场所的僧人住持,亦或者是发死人财的盗墓贼,他们身上的贪念都是最重的。
不知何时阁楼上看戏的葵老板消失了,再次出现时,她脸上笑意更盛,却摆出难以取舍的样子:“看来两位客人都是势在必得,再次打了个平手,只能第三轮竞价了。”
这下轮到黄市长那边坐不住了,林玄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从那边望了过来,还不等他做出反应,一把弯刀便亮在了他身前,申荼神情挑衅:“看什么看,公平竞争,还想吓唬人不成?”
他脸上表情笑嘻嘻的,眼睛弯成一个弯:“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黄市长到了鬼市再也不能呼风唤雨一手遮天,他身边的术士和他说了什么,黄志成收回目光,展眼银色托盘再次到了林玄眼前。
其它客人既然不参与竞价,当然要看热闹,一时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天”字号,想看看这桌被葵老板奉为上宾的客人第三轮会给出什么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