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二十四年，七月朔日子时，时年二十一岁的太子明德带着两千被策反的羽林军杀入景祐皇帝寝宫，逼迫父皇退位，将帝后幽禁于后宫，自立为启正皇帝。

国师得知此事，斥其不忠不孝，亦被明德斩杀，曾经贤名满朝的太子殿下用师父和父亲的血开启了长达六年的血腥统治。

启正皇帝在位期间，国家吏治一落千丈，官员腐败丛生，民间水旱灾害频发，饿殍遍地，有人说这是上天对他不道行为的惩罚，最终原本在景祐年间臣服于大夏的北方蛮族和南方群岛部落一起发动兵变，仅用一年便攻入大夏国都四方城，结束了启正时代，大夏王朝也就此落幕。

敌军入城的那一天，皇宫起了一场大火，就在这场大火之后，敌军的首领在明德太子曾经幽禁亲生父亲的宫殿里，发现了景祐皇帝的尸骨。

咖啡厅的冷气开得太足了，林玄的手指蜷缩，扣紧实木桌面的边缘，喉咙发紧：“你说的这些，都是那个神明告诉你的？”

“不。”

沈知磐说：“这些都是大夏史书中真实记载的。”

林玄知道她所谓的阅读应该不是通过正常的方式，但他无暇计较这些。

他的脑子里一片乱麻，拼命地想找到蛛丝马迹证明自己刚才听到的不是真相：“可是不对，明德本就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他有什么理由通过兵变夺权？”

“权力嘛！谁也不会嫌太大。”沈知磐耸耸肩：“同样的事情在历史上屡见不鲜，虽然他们到最后都给自己找了合理的理由，但是本质依然是人性贪婪的本质被权力放大罢了。”

“何况史书有载，景祐后期太子和皇帝时常意见相左，曾数次被皇帝当朝斥骂责罚，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他才会对自己的父亲起了杀心。”

谈话随着咖啡上漂浮的热气消失而结束，不知何时一朵黑云飘过来遮住月亮，外面下雨了。

林玄结了账，为沈知磐推开门。

带着凉意的风缠裹着雨丝迎面吹来，沈知磐紧了紧外套，像一个小姑娘一样把手伸到屋檐下去接落下来的雨。

店内透出的灯光下，林玄在她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开心，甚至过早生出的白发都散发着光彩，淅沥的雨声里，沈知磐对他说：“你知道吗？我二十五岁进入扬京大学考古研究所，也是那一年，我接触到了有关古夏的传说。”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一个虚无缥缈的国度那么痴迷，工作之余的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寻找这个国家曾经真实存在的证据上，甚至任何和古夏有关的传说，无论多么离奇都会被我收集起来。其它同事、同学、甚至老师都觉得我疯了，但我知道没有，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我，有人从海底带出来了一批文物，也许来自传说中的古夏国。”

“在崖城看到那些文物的那天，是我这一生最开心的日子。”

“包括那面镜子？”林玄说：“而日而月镜？”

提起那面镜子，沈知磐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既而重新扬起：“是。”

她还要再说什么，一辆外面喷涂“木棉花精神卫生中心”的救护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柳医生从里面下来，还有几名医护人员一起，他们的脸上失去了宣传画上的完美笑容，冰冷地盯着沈知磐。

沈知磐对此没有丝毫慌乱，好像她不是从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病人，只是普通人和朋友出来喝了一杯咖啡。

“林玄。”扶着车门边缘，沈知磐回过头，她第一次叫林玄的名字：“不用害怕，四天之后，一切都要结束了。”

在林玄的目送中，沈知磐平静地上了车，柳医生坐在靠外的位置，冲林玄点了点头，车门随即缓缓关上。

白色的救护车残影划过视线，街对面，楼观一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公交站牌旁望着他。

林玄迈出台阶，就在第一滴雨水落在他身上之前，头顶的斜风细雨被一把伞严密地挡在外面。

抬头看，黑伞边缀着一圈红色的璎珞珠子，雨水落到上面，凝结成圆润的水珠，然后跌落到地上。

“你怎么来了？”林玄问。

“接你。”

两人默不作声地沿着马路向前走，当几片落叶穿过身体落在地上，林玄便知道自己大概已经走在了鬼道上，他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楼观一的声音混在淋漓的雨声中，他道：“你可听到之前在寺庙中，黄志成说起的‘活纸’？”

林玄点头：“嗯，那是什么？”

楼观一停顿一下，似乎在考虑他的接受能力，最终没有找到更委婉的说法：“所谓‘活纸’并不是一种纸张，而是人皮。”

“而且不是普通的人皮，必须是出生在每个月阴历十五至阴时刻的人的皮共十二张缝合在一起，取十二月轮回之意，有颠倒阴阳的作用。”

“这种东西哪怕在冥界也是至邪之物，就算黄志成是市长也很难弄到，唯一能拿到的途径，就是在鬼市。”

“鬼市？”

“嗯。”

“冥界和人间一样，也有专门的商品流通场所，只不过他们拿来交换的东西和人不一样。过几日就是盂兰盆节，鬼门大开，不仅冥界鬼魂会返回人间看望亲人故友，享受香火供奉，鬼市也会在每年的这个月如期举行。”

“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了，今晚的鬼市上就会拍卖一张‘活纸’。”

“只要我们能抢先拿到活纸，就可以破坏他们的盂兰盆仪式？”林玄问。

“至少黄志成迫于邪神的压力，一定会派人、或者自己亲自来买‘活纸’，我们就可以借此弄清楚那个邪神到底想要干什么。”

林玄点头，本该因为即将进入鬼市而激动害怕的心情却是恹恹的，有些心不在焉，方才沈知磐的声音始终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如果沈知磐说的都是真的，那他的苟且偷生是不是一个笑话？

如果他才是那个让大夏覆灭、百姓流离失所、靖难军惨死孤独岭的罪魁祸首，简直是死千次、百次也赎不清的罪孽。

可是沈知磐说他弑父杀师，但江庆云却并没有死，而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活了三千多年。

也许沈知磐说的不一定是真的，也许他没有那么坏也说不定？

可如果是这样，孤独岭上的怨魂为什么和寺庙里的邪神一样，叫他做“罪魁祸首”？

“楼观一，你为什么会第一次见到明德，就想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