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二刻,翠柳茶庄牌匾前。
吁的一声,马夫一拉缰绳,往回撩开帘帐,有二人下了台阶。
李烨一身素衣,木簪乌发,眉眼修得更为凌厉,唇色涂得微微发白,虎口收拢抵到唇角,一眼望去活脱脱一个病弱公子。
沈亦安也换身装束,一副黑胡壮汉模样,站在一侧搀扶着他,轻咳一声粗声道:“公子,小心些。”
他们站的低,没注意到上方有人正盯着他们看。
“公子,他们来了。”
有人一拱手,李易之余光瞧一眼,又直勾勾往下看,折扇抵上散开小幅度扇风,轻笑一声,“知道了。”
“不过——”
他勾勾手,一指李烨侧脸,撇嘴啧啧出声,慢悠悠道:“我怎么记得,他李宴和,不长这个样子?”
那人往下一瞥,也神色一变,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室内安静一瞬,李易之转身,轻叹口气故作苦恼,唉声叹气,“走吧,随我去迎这位贵客,可别让人等急了,坏了茶庄招牌。”
“……是。”
借着御史台在职官员林少清之侄、新科进士的名头,李烨腰间挂着林府玉牌,经茶庄仆子一路引到茶室,看人给他端茶倒水照顾得十分周到,却忍不住蹙眉。
一个意外也没有。
太安全了。
安全的不合常理。
仆子们做完一切便行礼离开,李烨看那茶汤许久没端,只拿长指轻打杯壁,抬头环顾四周一圈,又一抬下巴让沈亦安起身查看,自己把杯沿抵到鼻尖。
哗啦一声,房门向两边打开,一道人影摇摆着踏入,扇骨抵住下颌往下一瞥,眼神玩味,“林—观—雪?”
“我怎么记得,你不叫这个名字?”
仆子立在一侧,李易之在李烨对面撩袍坐下,翘起腿轻晃,“太子殿下,难道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
李烨手上一顿。
“呵。”
上下打量一番人,李烨才放下玉杯,一挑眉,变回音色悠悠道:“说到这,不应该是你给我一个说法?”
“内阁身居高位的崔易之崔大人,金陵一战被困许久,竟没有在那地方丧命,时隔几月,摇身一变成了翠柳茶庄的少主朱修远,带领商队出境交易,可真令人意外。”
“没错,我现在的确是朱修远。”
李易之一点头,把李烨没动的杯子端起来一饮而尽,还倒扣过来给他看,一扬手让人重新沏茶,伸出食指轻晃,道:“但有一点你说错了,必须得纠正一下。”
李烨手指握紧,微眯双眼没说话。
“我的真实身份,并不是卞城崔氏二子崔易之,而是,你的表弟,先皇之子,李易之。”
李易之说的极慢,末了双手摊开交叉,下颌骨再度抵上,微微往前俯身歪头,嗓音放得极轻,“表哥,你再仔细瞧一瞧我这张脸,难道不觉得,有些地方,与你自己有些相像么?”
李烨睁大眼,手上默默握紧又迟些松开。
沈亦安快步走回,掌心揽过他肩侧轻拍,声调压得极低,“殿下,放轻松。”
“哈哈哈哈……”
眼见人脸色大变说不出话,李易之唇角勾起笑得停不下来,甚至前俯后仰差点面部抽筋,冲身侧一挑眉,“瞧瞧,咱们这位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可真是藏不住情绪,一点小事就能激动成这样,也难怪,会被那群人害到众叛亲离,成为一只无处可依、只能依附他人苟活于世的丧家之犬!”
沈亦安眼神一凛,“你!”
“怎么?你要揍我?就像当初在大理司对那群守卫一样,用你身上那短刀给我一下?”
刷啦一声,李易之摇扇勾唇,伸长脖颈侧过,冲沈亦安扬眉,“来吧,用拳头也行,冲这打,只不过,要是你真这么做了,你们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茶庄,可就是件未知的事了。”
沈亦安咬紧牙关,手指攥紧看他,额角突跳。
李烨却闭上眼,深吸口气又睁开,抬头望他,“你坐下。”
沈亦安一怔,“可……”
“坐着。”
李烨眉头微皱,轻轻摇头,“他不会把我怎么样。”
沈亦安这才在一旁坐好,望向李易之仍满眼敌意。
视线再次扫过李易之笑容满面的脸,李烨终于肯定了方才所说,接过重新递来的茶轻抿一口,垂眸短笑一声,“表哥表弟,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彼时你我皆为稚童,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我们都没有能力去劝阻,你蛰伏在京那么久,现在到了金陵才对我坦白身份,到底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李易之轻笑一声,双肩一抖又抬起头,眼眶略微发红,咬紧牙关,“我十年前想做的,自然就是杀了李政,把你们这群鸠占鹊巢的人全都赶走,让你们也过过我这样的日子,给我爹我娘,也给我自己报仇!”
李烨陷入沉默。
“但是——”
李易之自顾自截断,眼皮半合摇摇头,“到了今天,我不再这样想了。”
李烨这才抬头,直视他一会,轻声开口,“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李宴和,你不过也就是比我多享受十多年的荣华富贵,没什么了不起!”
李易之一拍桌挥手,怒极反笑,“古话说,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你如今混成这个样子,人人得而诛之,还比不上我这个茶庄少主来的舒坦,一旦那林少清把你供出来就是死路一条,你还做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给谁看?你在怜悯些什么?”
李烨哑言。
“……我没有这样想。”
不过须臾,他揉揉眉心,张张唇,轻叹口气,道:“劳烦您,翠柳茶庄少主,跟在下讲讲今日要说的正事。”
“……”
李易之安静些许,才坐直,端茶抿一口,“东夷投降的事,是关若做的。”
……
室内寂静无声,只剩热茶还在飘出热气,萦绕在几人眼前。
沈亦安猛睁大眼。
李烨面上全然为震惊,移开手再度看李易之,闭闭眼又睁开,“……什么?”
“你们在查东夷的事,也在查关若的事,但你们或许根本想不到,这件事就是他主导的,由他一手策划实施,带茶叶进东夷,和东夷新王谈判,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他做的。”
手指沿着杯沿轻敲,李易之停顿一下,轻轻晃头,“至于我,不敌他和钱宥,被囚禁在那茶楼好几个月,昨夜才逃出来,真正的朱修远和我达成交易早去了烟柳休养,我们都不知情。”
李烨惊愕一瞬,皱起眉头,“那——”
“我今日叫你来,是要问你,你愿不愿意与我结盟,一同在金陵暗中组建势力,时机一到一举上京,拿下金銮殿。”
手又划拉几下,李易之再次抬头,正色道:“我知道,你也知道,如今金銮殿上看着是李蔺掌权,背地里大小事务哪一样他关若不点头能单独做主?同为李家人,败给李蔺也就罢了,只要他能将大梁治理得安定和谐,我大不了隐姓埋名在这地方过一辈子,没人听过我李易之的名讳也无所谓。”
“可偏偏是这副景象。”
李易之苦笑一声,放下茶杯,紧紧盯着李烨,道:“他关若一个罪臣,回京本就是沾了你当年的光,凭什么现在把你的人推开,和那外室之子手握大权?今日他们能台上分列龙椅两侧,明日大梁就能易名改姓,这天下,说不定哪天就彻底不姓李,而是姓关,姓穆!”
“我李家统治大梁数百年,朝朝代代君臣分明,从未有过此等场面,凭什么他们能这么做?他们就是不把李家放在眼里,不把皇权放在眼里,把大梁当成自己的囊中之物,想怎么蹂躏就怎么蹂躏,想怎么践踏就怎么践踏!”
李易之说的慷慨激昂,一挥手,震声道:“我想来想去都咽不下这口气,我想,领教过他恶劣手段的你,更不会。”
“来。”
说着,他脖颈都带上绯红,手背也浮出青筋,双手合十互相插入,深吸口气看他,眼眶更红,嗓音略微发哑,“表哥,告诉我,你的答案。”
“……”
沉默几息,李烨也看向他,兀自岔开话题,“在那之后,你准备怎么做?”
“呵。”
李易之脸色变冷,嘴角轻扯挑眼尾,“表哥,需不需要我提醒你,我们现在聊的,是怎么对抗关若的事?”
“我才二十出头,脑子并没有退化,自然记得你上一分同我说了什么。”
李烨终于端起茶杯,抵到唇边喝掉大半,才一摊手耸肩,“我不过是,想知道表弟你的全部计划罢了——”
沈亦安低喝一声,“小心!”
“什么人?”
长箭射进木桩一声闷响,李易之瞳孔猛缩,隔着朦胧纱帘瞧见高挑身影,一下了然于心轻笑出声,站起身走到李烨旁边,掌心搭上他肩,边观察外面边冷声道:“现在,做决定。”
“要是你选了我,我会让你安然无恙,要是不选我,我就把你和他推出去挡刀。”
沈亦安一拔刀,“你!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
手上使劲,李易之挡在李烨身前率先躲开,虚起眼瞄门外,转身一步步往里缓步走,冷哼一声,续道:“知道外面来的是谁吗?”
“那个疯女人,一旦被她发现蛛丝马迹,别说你们难逃一劫,就是爬进暗道的我脚步慢了也可能被捅死,不想在她刀下死无全尸,就赶紧答应我的提议。”
一手抓住李烨右肩,眼见双支长箭都袭来,李易之猛睁大眼,躲避不当一失力二人双双倒地,他手上马上沾上鲜血,忙坐起来攀李烨,“李宴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