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风声阵阵。
马夫一拉缰绳,钱卫撩开帘帐,扭头轻声,“大人,到了。”
魏朝应一声睁眼,理好衣领起身,抬眼一瞧,灯火通明,炊烟袅袅,那高挑身影也似在脑中渐渐浮现,这才莫名松口气。
半刻钟后,正厅。
魏朝坐在主位,钱卫坐在一侧,有仆子端茶来,动作轻缓小心,放好很快离开。
这茶还烫着,魏朝揭开盖子搁好,指尖放上桌,轻点一会才看向钱卫。
钱卫眨眨眼,“大人?”
左手骨节屈起抵上脸边,魏朝看着他,轻声道:“春风楼发生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眼珠轻转一下,钱卫一压眉,“大人是指,春风楼连续几日有姑娘不见的事?”
魏朝手指一停,“嗯。”
钱卫马上答,“自然是知道的。”
魏朝问,“知道多少?”
“也不算多。”
钱卫也支起下巴,食指抽出来压腮边,道:“我也只知道,那些姑娘都是在夜里消失,长得都还算漂亮,更显著的相同点是她们身上都有颗红痣,或是额前或是耳后,听来往的人说,从宫里那位死的第三天开始到现在,每晚一个,目前也没人找到她们在哪。”
瞧上去牙疼似的。
茶碗抵到唇边,魏朝微微蹙眉,“这么久了,消息还没被传开?”
“大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春风楼再怎么风光,也不过一个酒楼罢了,死几个人这种事不足为奇,以袁娘子的能力自然也压得下来。”
钱卫轻叹口气,又轻嘶一声,瞧过来狐疑道:“不过,大人,你是从哪得知的?”
魏朝眉头更紧,“内阁。”
钱卫睁大眼。
半晌。
“……什么?”
茶碗端起举到眼前,魏朝垂眸,轻抿一口岔开话题,“北雁那群人没在西北被处死,又吃了败仗不能回去,那他们去哪了呢?”
钱卫这才缓过来,拿起碟子吃蛋黄酥,单挑眉毛,“上了京城?”
魏朝没给答案,只又喝一口,悠悠道:“宫里那位盛极一时的灵妃,这腰间就有颗红痣。”
钱卫皱起眉,“报复?”
“也可能是别的,比如——”
手指轻打桌面,魏朝放下茶碗,双眼半眯,轻笑道:“借尸还魂。”
钱卫一惊,碟子差点没放稳,连忙伸手扣上。
敲门声渐起,魏朝站起身,冲他走去压低声音,“明早去探消息,有任何进展记得来报。”
钱卫才缓过来,眨眨眼皮,双手展平一行礼,“是。”
约莫过了半刻钟,烛火摇曳,打在沈梵脸侧,他又没什么表情,衬得人更清冷孤傲了。
仆子们接连退出,房门轻轻关上,魏朝又看沈梵一会,等他开吃才拿起银筷。
沈梵今日难得打扮的精致靓丽,满头秀发用金钗束起,身上穿着魏朝前几日才带回来的朱红衣裳,却只是埋头进食,始终没抬头看人一眼。
夜里寂静无声,只剩时不时的脆响,魏朝向来吃得又快,看沈梵还吃着,手一搁下,动动唇角憋出一句话,“头埋那么低做什么?”
沈梵手指一顿,“吃饭。”
茶水灌进嘴里清口,魏朝搓搓鼻尖,“……哦。”
再扒拉几口,沈梵也够了,抬起头看魏朝一眼,又举杯饮茶,“怎么?你想让我看你?”
魏朝耳根一红,摇摇头,诚实道:“我是想看看你。”
沈梵手指一抖。
“……”
沉默些许,沈梵放下茶杯,起身坐到魏朝旁边,侧过身,“那便看吧。”
他歪头,微微仰起望着魏朝,唇角轻勾带上笑意,“喜欢么?”
喜欢。
当然是喜欢的。
这样满心满眼都装着自己,不和自己明争暗斗的沈梵,完美的无可挑剔。
但魏朝也知道,自己看到的,并不是完整的他。
指尖碰上沈梵脸侧,又顺着拂过唇瓣、鼻骨,魏朝盯他眉眼一会,忽然开口,“今日秦端上金銮殿了。”
沈梵眼神微动,一瞬恢复如常,嘴角轻扯,“你同我说这做什么?”
“他向我问过你。”
魏朝吸口气,视线不曾移开,还抬手帮他捋额发,“他说你们交情很深,说他自己这些日子一直挂念着你,他问我,你是否安好,如今身在何处。”
停顿半分,魏朝轻轻晃头,嗓音也很轻,“我没回答他。”
“……”
喉间泄出一丝短笑,沈梵面上没什么波动,垂下眼轻声道:“不知道便不知道吧,失踪也好死亡也罢,众人以为怎样就怎样,我沈梵如今这副模样,也没什么让人得知的必要。”
……
看他这副样子,魏朝心头一紧,指腹转而轻压他眼下,“你知道,他今日为什么会上金銮殿么?”
沈梵没开口,只摇摇头。
“我让他来的。”
迟疑片刻,魏朝还是选择坦白,轻声开口,“大理司那些人全都效忠过李烨,那些人猜测他们审问不严,都想往里面塞自己的人,我知道阻拦不住,便先派人去卞城请他,让他先进大理司——”
乖巧些时日,沈梵难得露出獠牙,抬起眼冷笑一声,很短,也很轻,“是他的人又如何?”
“有你们在,李烨难道不是早就定罪了?再来一个秦端,好像并没有什么必要吧?”
“定罪?”
魏朝往下一瞧,沈梵果然手指攥住,他压眉轻呵一声,撇开头冷哼,道:“是,很早就下了令,但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