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酒店天台,梁臾趴在桌前,摆弄桌上的骰子。她把骰子垒得高高的,又哗啦一下弹倒,满桌散落,有几个滚落到地上,她也不去捡,只把剩下的骰子再垒起来,然后再推到,循环往复。
陆韶锋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品着杯子里的酒,等着她先挑起话题。
玩了一会,桌上只剩四五个骰子,垒不高也滚不下去,梁臾觉得无趣,干脆伸长手臂一扫,全都扫了下去。
骰子咕噜咕噜滚了几圈,像满地的碎石子,她站起来赤脚踩了踩,有些硌脚,干脆一脚踹开。
无聊、烦闷,不算发泄的发泄,心里反而更烦了,毛毛的,像是过敏红肿了,却怎么都挠不到。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一头栽进沙发,抓了抓头发,又把脸狠狠埋进抱枕里撞了几下,最后彻底瘫软下来,想也没想就把抱枕扔出去。
“诶诶!”陆韶锋叫着抱着酒瓶躲开,“我说大小姐,你发脾气不要误伤无辜群众啊!”
“烦死了,”梁臾低低咒骂,“都怪你。”
“怪我?”陆韶锋气笑了,“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回事,一口大锅就甩过来了?你也真够可以的,大半夜找我发疯,你怎么不找,不找霍云轩呢?”
她不说话。
陆韶锋把酒瓶在桌面上磕了磕,“要不喝点?喝够了就说得出来了?”
“难喝。”
“嘿,”陆韶锋无语,“你这油盐不进到底想干嘛?快四点了,再不睡我要猝死了。大小姐,你是家业有梁峋哥顶着不操心,我家就我一个能顶事的,我不上心根本没人......”
话还没说完,梁臾突然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瓶,仰头猛灌,喝得太急有些呛到,咳嗽了几声,却不管不顾,继续往喉咙里倒。
陆韶锋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意识到后赶紧去抢,“你个酒蒙子,酒不是这样喝的!”
梁臾抱得死死的不撒手,他急得拍了几下,“放手,放手,你这样喝出个好歹来梁峋哥得要我的命!”
热辣的酒精入喉,呛得难受,她猛灌了一口,实在是咽不下去,又哗地一下吐出来,“呸,难喝死了。”酒瓶往陆韶锋胸前一按,“还给你,小气鬼。”
陆韶锋被闹得没脾气了,他都快不记得她上次这样胡闹是什么时候了,霍云轩走了以后她就像换了个人,温吞吞的,倒让他忘记这家伙心情不好的时候有多难缠了。
“行行行,我小气。”他在她身旁坐下,嫌弃地从口袋里取出张面巾纸递给她,“擦擦吧,弄得到处都是也不嫌脏。”
“你嫌我脏?!”梁臾猛地抬头瞪着他。
陆韶锋太阳穴突突直跳,心想干脆一掌给她拍晕得了,嘴里却怂得告饶:“不敢不敢。”
“这还差不多!”
梁臾一把扯过面巾纸,胡乱擦了擦,擦完拎着纸巾的一角,手举得高高的,怔怔地看着。面巾纸被酒渍晕湿,沉重地垂坠着,干燥的那一小角在夜风中徒劳挣扎着翻卷,却怎么也无法挣脱湿重的束缚,飞不起来。
她就这么红着眼看着,忽地哭了出来:“我把霍云轩忘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有时候我觉得摸到了一个角,但探过去,依旧是被压得死死的一片,像石头压住了我脑子里那段记忆,怎么都搬不开。”
陆韶锋一时无言。
“我怎么能把他忘了啊?”她低声喃喃。
泪水糊满她的双眼,坠成线、织成网。隔着厚厚的帘,陆韶锋看不真切她的眼神。
“我怎么能忘了云轩?”她哀嚎。
陆韶锋放下手中的瓶子,拍拍她的肩,“还忘了什么?”
一定是今天见面让她想起了什么,不然不会无缘无故约他大晚上见面。
她沉默,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啪嗒啪嗒落在地上,比任何的哭号都要响亮、悲戚。
“还是你想起什么了?”
“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她抱着膝,声音冷冷的。
“上一次?”
陆韶锋思索着,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梁臾了。之前听到风声梁家出事的时候他手头也是一堆烂摊子,当时梁臾也在电话里跟他说不用担心,面倒是没见过。要真的说上一次见面,要追溯到程偲旭被网暴那次了。
当真回忆起来,他才发现这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几乎就没消停的时候,像有只大手把他们拖进漩涡里,当时只忙着应对,脚步暂停时才发现已经被冲出去好远。
“你也不记得了吗?”哭久了,加之酒精的作用,梁臾的声音染上厚厚的鼻音。
“上次见还是在警局。”
“警局?”梁臾疑惑地抬起头。
陆韶锋简单跟她说了那次的情况,“你当时可凶了,连问我两次是不是脑子砸坏了。”
“像是我会说的话。”梁臾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那天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特别的事?程偲旭被网暴和骚扰、我和方昕宇大打出手、你按头让我们和解,哪一件不够特别?”
“也就第一件比较特别吧。”梁臾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你打架进局子......”
“你可闭嘴吧!”陆韶锋懒得听她那不中听的后半句。
凌晨四点,纵然是蓉城的风也带着凉意,微风吹起梁臾的发梢,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某座海岛度假村的摆渡车上,风卷乱发丝,有个人帮她撩起头发。
“嘶。”她捂着脑袋,颅内一阵刺痛。
“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