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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番外2沧江水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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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慕阳侧目:“何处不对?”

“醉魂草生性挑剔,极难繁衍,对水土、湿度、温度要求极高,野生醉魂草皆是零星生长,绝不会这般成片丛生。”萧苁芸指尖划过地面湿润的泥土,泥土干净细腻,无野生杂草肆意蔓延的杂乱感,反倒隐隐有规整开垦的痕迹。

她抬眼,语气笃定:“这片醉魂草,是有人刻意栽种在此处的。”

此言一出,陈慕阳神色骤然一沉。

刻意栽种!

若是野生草木,尚可说是巧合,恶人只是偶然发现、顺势利用。

可若是刻意栽种,便意味着这场布局绝非临时起意,而是长久谋划、精心布置。凶手早就在苍江河滩培植毒草,静待时机,步步筹划,布下了这张笼罩整个云安县的天罗地网。

“看来对方谋划已久。”陈慕阳沉声说道,目光扫视整片河滩,“他刻意将毒草种在众人往来必经的江边步道旁,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商贾、文士、吏员、百姓皆会途经,悄无声息沾染毒息,再精准挑选目标,暗中诱导,完成一次次隐秘作恶。”

“不止如此。”萧苁芸站起身,拍去衣袖尘土,“野生醉魂草毒效微弱,迷幻效果浅,持续时间短,很难精准操控人的行为。唯有经过人工培育、特殊水土滋养、秘法催生的醉魂草,汁液毒性才会醇厚稳定,迷幻效果可控,能让中招者彻底失去自主意识,完全听从暗示。”

“能培育此草、掌握催生秘法的人,整个苍江流域,寥寥无几。”

案情至此,终于撕开第一道隐秘的裂口。

此前所有迷雾笼罩的诡异案件,都有了清晰的脉络。

二人沿着河滩缓缓前行,仔细搜查周遭痕迹。

江边步道青石斑驳,往来足迹杂乱,大多是寻常百姓踏青、商贩通行的脚印,新旧交叠,难以分辨。但在醉魂草栽种的区域边缘,泥土松软潮湿,留有一枚极浅的靴印。

靴印纹路规整,鞋底细密平整,并非寻常百姓的粗布鞋底,也非江湖武人的劲靴,而是官靴独有的制式纹路。

陈慕阳蹲身,指尖轻触泥土,比对靴印尺寸:“男子足码,身形偏瘦,常穿官靴,行走沉稳,绝非衙役捕快的制式靴履,应当是文职官吏。”

萧苁芸俯身细看,补充道:“靴印边缘干净,沾有极淡的墨渍与松香,此人日常常与笔墨、宣纸、松香为伴,大概率是县衙文职幕僚、主簿、教谕一类的文人官吏。”

线索再度缩小范围。

精通毒草诡术、深谙官场内情、任职县衙文职、扎根云安本地、谋划深远、心思阴狠。

几重条件叠加,嫌疑人的轮廓已然渐渐清晰。

“云安县衙文职官吏共计十二人,主簿二人、录事三人、教谕一人、师爷四人、文书二人。”陈慕阳对县衙人事了如指掌,语速沉稳,“我上任半月,逐一接触观察过众人言行举止,表面皆是安分守己、循规蹈矩,暂时无人显露异常。”

“越是擅长隐藏之人,表面越是无懈可击。”萧苁芸抬眸望向县城方向,日光落在她清冽的眉眼间,透出几分冷静的锐利,“对方布局缜密,心思深沉,定然懂得韬光养晦、藏锋守拙,绝不会轻易暴露破绽。我们如今知晓了作案手法,找到了毒草根源,接下来,便是引蛇出洞。”

陈慕阳看向手中那片干枯的醉魂草叶片,眸光微动:“你有计策?”

“自然有。”萧苁芸唇角勾起一抹清冷弧度,“醉魂草最大的特点,便是无人识得、无从查验。如今唯有你我二人知晓此案关键,凶手尚且以为自己的手法天衣无缝,依旧笃定无人能破局。我们恰好可以将计就计,佯装依旧束手无策、认定是邪祟作祟,放松对方警惕。”

“同时,我们暗中放出风声,就说州府听闻云安诡异案件,特派毒理大家前来查案,已然察觉毒物痕迹,不日便可查明诡秘元凶。”

陈慕阳瞬间通透她的计谋:“虚实结合,引其慌乱。凶手苦心布局,最怕罪行败露、满盘皆输。一旦听闻有专人查出毒物线索,必然心急如焚,急于销毁所有证据,甚至会铤而走险,再度出手,斩杀知情人、湮灭痕迹。”

“没错。”萧苁芸点头,“人心最是难稳,再冷静缜密的人,身处绝境,也会露出破绽。只要他一动,便是我们抓住把柄、锁定真凶的最佳时机。”

二人商议既定,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苍江河滩,策马折返县城。

春日和风拂面,街巷之中人声鼎沸,市井繁华依旧。

可走在热闹的街巷里,陈慕阳却只觉得周身寒意丛生。

眼前的太平繁华皆是表象,这片安宁的土地之下,藏着阴毒的谋划、隐秘的罪恶,有一双无形的黑手,躲在暗处操控一切,草芥人命、谋私贪腐、污人名节,无所不用其极。

回到县衙,县令早已在正堂等候,满脸愁容。

接连三桩诡异怪事,早已让县城流言满天飞,百姓人心惶惶,不少商户甚至准备闭店迁离,若是再不能破案安抚民心,不出几日,云安县便会彻底大乱,他这个县令,也难逃追责罢官的结局。

“慕阳、萧姑娘,你们二人出城查勘一日,可有线索?”县令快步上前,满脸急切。

陈慕阳神色淡然,故意面露难色,摇头叹息:“回大人,我与萧姑娘遍查当事人踪迹、城郊山野,并未发现邪祟痕迹,也未查到人为作案的线索。三桩案件依旧诡异难解,无从下手。”

他刻意顺着此前的定论言说,佯装毫无进展。

县令闻言,面色愈发愁苦,连连摆手:“罢了罢了,连你们都查不出端倪,看来真是天降异兆、邪祟作乱。只能暂且安抚百姓,静待风波平息了。”

一旁站立的一众县衙幕僚、文书、师爷听闻此言,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惋惜,有人暗自叹息,还有一人立于人群末位,身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瘦斯文,眉眼温润谦和,闻言之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放松与笑意,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此人正是县衙首席文案,苏文渊。

苏文渊年近四十,深耕县衙文书事务十余年,经手所有公文账目、人事卷宗,为人谦和低调,博学多才,待人温厚,上至县令上司,下至衙役百姓,无人不称赞其品行端正、勤恳本分,是县衙之中出了名的老好人、老实人。

此前陈慕阳排查所有官吏之时,最先排除的便是苏文渊。

这般温和斯文、常年伏案文书的老吏,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与世无争,任谁也不会将他与培植毒草、暗中布局、阴狠诡谲的幕后真凶联系在一起。

可方才河滩的官靴脚印、笔墨松香痕迹、文职身份特征,尽数与苏文渊完美契合。

陈慕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眸光淡淡扫过苏文渊的面容,神色无波,心底已然暗自锁定目标。

戏,才刚刚开场。

接下来整整一日,县衙上下依旧笼罩在诡异悬案的阴影之中。

陈慕阳当众下令,命衙役张贴告示,安抚民心,言明官府正在全力追查邪祟乱象,禁止百姓胡乱传言、造谣生事。

表面一切照旧,毫无波澜。

可暗中,陈慕阳早已安排心腹捕快,悄然盯紧县衙所有文职官吏的一举一动,尤其重点监视苏文渊的行踪出入、往来人脉、日常作息。

暮色降临,夜幕笼罩云安县城。

华灯初上,街巷灯火次第亮起,白日的喧嚣渐渐褪去,城内归于静谧。

苏文渊一如往日,留在县衙书房伏案整理卷宗文书,直至夜深,方才收拾笔墨,缓缓走出县衙。

他步履从容,神色平和,与平日别无二致,待人依旧温文有礼,途中遇见值守衙役,还温和颔首示意,谈吐儒雅,气度谦和。

无人察觉他眼底深处藏着的深沉阴翳。

回到自家府邸,苏文渊遣退仆从,独自一人走入后院幽静的小书房,关上房门,隔绝所有外界声响。

方才温润谦和的儒雅神色,瞬间尽数褪去。

他缓步走到窗边案前,抬手点燃一盏幽灯,昏黄灯光映照他清瘦的面容,眉眼间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冰冷深沉、阴诡莫测。

他端起案上一盏清茶,指尖轻轻摩挲杯壁,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笃定的轻蔑:“陈慕阳少年得志,号称断案如神,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查遍全城山野,终究是一无所获,依旧被鬼神之说蒙蔽双眼。”

“醉魂草无影无痕,世间知者寥寥,凭你一个新晋巡检,如何能破我精心布下的局?”

十年布局,步步为营。

他扎根云安县衙十余年,看透官场浑浊、利益纠葛,暗中培植势力、积累财富,利用职务之便,掌控漕运账目、乡绅人脉、市井隐秘。

但凡有人阻碍他的贪腐之路、手握他的罪证、试图揭发他的行径,他便利用亲手培植的醉魂草,暗中布局,借刀杀人、毁证污名,悄无声息清除所有障碍。

布庄掌柜握有他早年水运走私的记录,他便操控其散尽家财、自毁凭据;耿直老儒士屡次弹劾他勾结乡绅、鱼肉百姓,他便借其口狂言悖逆,毁其清名,断其言路;押司整理漕运账目,查到他巨额贪腐的破绽,准备上报揭发,他便连夜操控其焚毁所有罪证,杜绝后患。

七日三案,三试皆稳,全程天衣无缝,无人可查,无人可破。

苏文渊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端起清茶一饮而尽。

可就在此时,窗外院墙之下,传来两道仆从低声交谈的细碎话语,随风飘入窗内,清晰入耳。

“听闻了吗?州府那边来人了,说是专门精通天下百草毒物、诡秘毒理的大家,已经连夜赶赴云安了。”

“真的假的?咱们县里的怪事,真的是毒物作祟,不是邪祟?”

“自然是真的!方才我听巡检大人身边的心腹所言,那毒物极为隐秘,寻常查验根本无法察觉,州府高人一眼便能看破端倪,不出三日,定能查出幕后作恶之人,破解所有怪事!”

“那可太好了,终于能查清真相,还云安太平了!”

话语渐渐远去,消散在夜风之中。

可短短几句对话,却如惊雷一般,在寂静的书房中轰然炸响。

苏文渊端着茶杯的手指骤然一僵,眼底所有的得意笃定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与阴狠。

州府毒理大家?看破隐秘毒物?三日便可破案?

不可能!

醉魂草极为偏僻罕见,毒理诡秘无解,江湖小众、官府无录,怎么会有人知晓?

陈慕阳白日还当众言说毫无头绪、束手无策,为何夜间便传来州府高人将至的消息?

难道……他一直在故作不知,暗中已然查到了毒物线索?

苏文渊心神骤乱,指尖微微颤抖,茶杯险些脱手落地。

他苦心经营十余年的隐秘手段,是他所有贪腐罪行的保命底牌,若是被人彻底看破、公之于众,他多年的布局、财富、地位、名声,尽数化为乌有,等待他的,便是牢狱之灾、身败名裂,甚至是死罪!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苏文渊快步在书房中踱步,心神飞速冷静,强迫自己稳住慌乱的思绪,快速思索对策。

证据!

他如今最大的破绽,便是苍江河滩那一片刻意栽种的醉魂草!

只要彻底销毁那片毒草,斩断所有源头线索,即便州府高人前来,查无人证、查无物证、查无毒源,终究是无可奈何,依旧无法定他的罪!

除此之外,还有那三位当事人。

布庄掌柜家财散尽,已成废人,无力揭发;老儒士身败名裂,心灰意冷,闭门不出,再无话语权;唯有那位押司,虽焚毁账册,却心中存疑,近日四处走访查证,隐隐察觉到案件并非偶然,若是任由他继续追查,迟早会生出变数。

斩草,必须除根!

今夜,便是最佳时机!

苏文渊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阴冷的杀意,神色彻底沉冷下来。

他迅速换了一身深色夜行劲装,褪去文人长衫,取下墙上悬挂的一柄细长软剑,贴身收好,身形一改往日的文弱迟缓,变得轻盈迅捷,俨然一副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姿态。

十余年隐忍伪装,他藏得太深。

世人皆知他是伏案文书的柔弱老吏,无人知晓他年少之时,曾拜江湖隐师学艺,精通轻功潜行、诡术毒理,一身身手远超寻常捕快武人。

这也是他敢肆无忌惮布局作恶的最大底气。

夜深人静,月色暗沉,夜风萧瑟。

苏文渊避开街巷值守的衙役,凭借精妙轻功,翻墙出府,身形如一道黑影,穿梭在夜色街巷之中,悄无声息,直奔苍江河滩而去。

他要连夜铲除所有醉魂草,销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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