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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番外2沧江水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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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苍江像是被老天蒙上了一层灰冷的纱,连日阴雨不休,丝丝冷雨斜斜扎入江面,从天际扯到浪尖,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浑黄的江水卷着泥沙与枯枝,一浪叠一浪汹涌翻腾,浊浪沉重地砸向青石堤岸,发出沉闷如鼓的轰响,震得岸边石缝里的积水一阵阵颤栗,湿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江风夹着雨丝呼啸而过,卷起半人高的水花,碎沫般扑在堤石上,留下一片片冰冷湿痕,再顺着石阶缓缓淌下,把整条江岸泡得阴冷潮湿。天上云层压得极低,灰黑一片,看不到半点光亮,整条苍江仿佛被浸泡在永无止境的阴冷里,连空气都沉甸甸、湿腻腻,吸一口都让人胸口发闷。

沿江而建的苍溪镇本是南北往来必经的水陆码头,平日里天不亮就已有船夫吆喝着撑船,挑夫扛着货箱喊着号子,商贩铺开摊位叫卖糕点茶水,行色匆匆的路人聊着天南地北的见闻,马蹄声、车轮声、议价声、笑骂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能掀翻屋顶。可这几日,镇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一股阴森死寂的气息从江面直漫进街巷,压得人喘不过气。

家家户户白日里也紧闭门窗,厚重的板门闩得严实,糊着棉纸的木窗被黑布遮得漆黑,连一丝光亮都不肯透出,仿佛屋里的人都在屏住呼吸,生怕被江面上的什么东西盯上。偶有几声压抑的咳嗽从深院里传出,转瞬又被江风吞没,再也听不到半点活气。往日里挤满人的码头空无一人,系船的粗麻绳在风里无力抽打木桩,发出空寂的啪啪声响,船板上积着雨水,空荡荡地随波摇晃;街边摊位尽数收撤,扁担竹筐胡乱堆在墙角,被雨水淋得透湿,竹篾发霉发黑;酒旗茶招垂落不动,像被抽走了魂魄,在阴风中微微晃动,更显凄凉。

整条街巷空荡荡、冷清清,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再无行人足迹,再无笑语喧哗,只剩江风呼啸、冷雨敲窗、浊浪拍堤,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死寂的镇子上空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与惶恐,仿佛下一秒,江面就会伸出无形的手,将整个苍溪镇拖进冰冷的江底。

一切恐慌,都始于三具离奇浮出水面的浮尸。自打第一具尸体被捞起,苍江沿岸的安稳日子,便被一刀斩断,再也回不来了。

三日前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江面还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五步之外不辨人影,老渔夫陈阿公便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撑着小渔舟下了江。他常年在苍江打鱼,对这片江水的深浅、暗流、礁石位置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划船。可那天,当他撑着船划入下游回水湾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这辈子的胆子都吓破了,魂飞魄散,几乎栽进江里。

浑浊的江浪一波波推涌,将一具僵硬的男尸推到浅滩,尸体仰面浮在水上,衣衫被江水泡得发胀发皱,颜色褪得惨白,裤脚和衣袖挂着水草与淤泥。死者面色青紫得像泡透的烂茄,血管在皮下呈现出暗黑色纹路,双目圆瞪,眼球几乎要凸出于眼眶,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张得极大,像是临死前拼命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神情里残留着极致的惊恐与绝望,仿佛在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根本不该看见的恐怖东西。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一双手,十指僵硬张开,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指甲缝里满满塞着乌黑发臭的江底淤泥,指缝间还卡着水草、碎石与腐烂的贝壳碎屑,每一道指缝都被淤泥填得严严实实,连指甲盖下都积着厚厚的黑泥,分明是在水下拼命挣扎、疯狂抓挠江岸石壁、江底泥沙才能留下的痕迹。死者十指关节肿大,指骨微微变形,可见挣扎时用力到了极致。

死者是苍溪镇码头有名的搬运夫刘三,年方二十五,常年扛货负重,身强体健,胳膊比寻常人的小腿还粗,水性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别说浅滩缓流,就算是江中激流、风雨大浪,他也能轻松游过,不少船夫遇险,都是刘三跳江救人。这样一个体格健壮、熟悉水性的壮汉,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溺死在江中?

官府差人闻讯赶来时,天已大亮,岸边围了几个胆大的居民,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仵作背着箱子,踮着脚走到尸体旁,捏着鼻子草草勘验一番,连手脚都没仔细翻看,便回头对捕头说是深夜饮酒后失足落水、溺水身亡。尸簿上随意填了几笔,便叫来地保,让人抬走收殓,没有盘问,没有搜查,没有追查,仿佛这件事到此为止,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意外。

那时的人们,虽然觉得诡异,却也只当是一场不幸的意外。有人说刘三是酒喝多了脚滑,有人说他是被暗流卷走,有人说他命该如此。恐慌尚未蔓延,人们还敢在白日里靠近码头,还敢开窗说话,还敢正常营生。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第二日清晨,同样的时辰,同样的浓雾,同样的回水湾,又一具男尸浮了上来。死状与刘三如出一辙——青壮年体格、水性精通、靠江吃江的码头汉子,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指甲塞满淤泥,挣扎痕迹凄厉,死前同样在江边饮酒,同样被官府轻描淡写定为失足落水。

恐慌的种子,悄然在镇民心中破土生根。人们开始关门,开始闭窗,开始不敢在夜里出门,码头的人少了一半。

到了第三日,第三具尸体,再一次毫无悬念地浮现在回水湾。

一样的死状,一样的体格,一样的水性娴熟,一样死前在江边饮酒,一样从同一个回水湾浮出,一样的惊恐表情,一样的满手淤泥。

三件一模一样的离奇溺亡,连续发生在三天之内,落在所有人眼里,再也没有人信什么“失足落水”的鬼话。刘三与另外两名死者,皆是常年在风浪里讨生活的壮汉,莫说醉酒失足,就算被人推入江中,也有十足的力气挣扎呼救、游回岸边。三人接连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溺亡,连尸体漂浮的位置都分毫不差,这绝非意外,更不是寻常命案所能解释。

一时之间,“苍江水鬼索命”的传言如洪水般席卷全镇。有人说,江底压着百年怨魂,专挑壮年男子拖下水配冥婚;有人说,死者指甲里的淤泥,是在鬼门关里抓挠求生的凭证;有人说,每到夜半,便能听见江里传来女子啼哭,那哭声一响,便要有人殒命;还有老人说,这是三十年前沉江的花轿怨魂出来找人,凡是上过船、跑过码头的男人,都有可能被抓走。

恐惧像阴雨一样浸透苍溪镇,码头空了,渔船停了,渡口封了,连白日里都门窗紧闭,整条镇子被死亡的阴影死死笼罩,再也不见半分生气。

芸阳探案馆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艾草与银针的清苦气息。萧苁芸正坐在一张方木桌前,将一枚枚打磨得光亮的银针擦拭干净,整齐收入锦布针囊。她指尖纤细白净,动作沉稳利落,每一根银针都摆得笔直。窗外阴雨连绵,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咸湿气,吹得桌角的案卷轻轻翻动。

陈慕阳将刚晾干的黑色披风搭在臂弯,衣摆还带着一丝潮气。他快步走到桌边,将一份刚从县衙抄来的尸检记录轻轻推到她面前,纸页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墨迹还带着一丝未干透的凉意。

“姐,县衙的件我取来了。三具尸体死因一模一样:肺部积水,窒息身亡,体表无外伤,指甲内有淤泥,符合溺水特征。但奇怪的是,三个人都不是在同一个位置落水,尸体却都出现在下游回水湾,而且死者衣物完好,没有挣扎撕扯的痕迹,不像是被人强行按入水中。”

萧苁芸拿起记录,指尖轻轻划过纸上的字迹,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熟悉水性的青壮年男子,就算醉酒,也不至于连呼救都做不到,更不会三人接连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溺亡。这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谋杀,凶手的手法非常固定,显然是经过周密计划。”

“可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江边湿滑,脚印杂乱,被雨水一冲,根本无法提取有效线索,所有人都说是水鬼干的。”陈慕阳语气凝重,声音压得很低,“方才老丈过来,说镇上已经没人敢靠近江边,码头停运,渔船靠岸,商贩不敢出摊,再查不出真相,苍溪镇就要彻底废了,以后南北货运断绝,百姓日子没法过。”

萧苁芸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浑浊翻涌的苍江,眼神锐利如刀,冷光一闪而逝:“越是鬼神之说,越是人心作祟。这世上根本没有水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备上雨具,我们去江边。”

陈慕阳点头,立刻取来油伞与蓑衣,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探案馆,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着苍江堤岸走去。

镇子街道上空空荡荡,两旁商铺门板紧闭,缝隙里偶尔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显然有人在屋里偷偷观望。看到两人朝着江边走,那些窥视的眼睛瞬间瞪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纷纷摇头叹息,仿佛在看两个执意送死之人。有人甚至轻轻拍着门板,示意他们快回去,别去江边送命。

越靠近江边,空气越阴冷,风势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蓑衣上,噼啪作响,寒意顺着衣领往里钻。苍江江面雾气弥漫,浪涛滚滚,一眼望不到尽头,回水湾处水流平缓,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与黑色水草,死寂得可怕,连水鸟都不肯在此停留。

萧苁芸沿着堤岸缓缓行走,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寸地面,从上游码头到中游浅滩,再到下游回水湾,脚步不曾停歇,眼神专注而冷静,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陈慕阳跟在她身后,手持火折子,随时准备照亮暗处的痕迹,身形挺拔,警惕四周,将萧苁芸护在安全一侧。

“姐,你看这里。”走到中游浅滩一处避风的礁石旁,陈慕阳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指着礁石下方的湿泥,“这里有脚印,是男人的布鞋“印,比普通男子的脚小一圈,而且脚印很浅,像是体重很轻的人留下的。”

萧苁芸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泥地上的脚印,雨水已经将脚印边缘冲刷得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清轮廓。脚印共有四枚,呈直线排列,小巧而纤细,从礁石一直延伸到江水边缘,最后一枚脚印深深陷入泥中,仿佛是抬脚踏入水中时留下的发力痕迹。

“不是死者的脚印。”萧苁芸肯定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死者都是码头搬运夫,常年劳作,脚底宽厚,脚印远比这个深大,土质压痕也更重。这是凶手留下的。”

“凶手?”陈慕阳一惊,压低声音,“凶手来过这里?可他为什么要留下脚印?以凶手的缜密,不该犯这种错。”

“不是故意留下,是疏忽。”萧苁芸站起身,望向雾气茫茫的江面,长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凶手应该是在雨天作案,穿着布鞋,行动轻便,作案后从这里下水逃离,却没想到泥地湿软,留下了痕迹。而且你看,礁石背面有摩擦痕迹,像是有人长期躲藏在这里,等待目标出现。”

她绕到礁石背面,伸手拂去表面的淤泥。果然,灰褐色的礁石上有几道明显的摩擦痕迹,痕迹新鲜,带着泥土碎屑,石面被磨得略微光滑,显然近期经常有人倚靠躲藏,位置隐蔽,恰好能看清整个江边饮酒处,却又不被人轻易发现。

“三死者都有在江边饮酒的习惯,凶手摸清了他们的规律,躲在这里等待时机,等死者醉酒放松警惕时下手。”萧苁芸沉声分析,语速平稳,思路清晰,“可凶手是如何让三个壮年男子毫无反抗地溺亡的?没有外伤,没有呼救,没有挣扎痕迹,不符合强行杀人的逻辑。凶手一定用了某种让人失去抵抗、甚至失去意识的手段。”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从江面吹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像是女人的哭泣,断断续续,凄凄惨惨,顺着浪头飘到两人耳边,在阴雨天气里显得格外诡异。那哭声不高,却穿透力极强,仿佛直接钻进耳朵里,让人后背发凉。

陈慕阳立刻握紧赤霞剑,剑身微微出鞘,寒光一闪,警惕地环顾四周:“谁在那里?出来!”

呜咽声戛然而止,江面依旧雾气茫茫,空无一人,只剩下浪涛拍打的声音,仿佛刚才的哭声只是错觉。

“是风声,还是……”陈慕阳眉头紧锁,心头升起一股寒意。

“不是风声。”萧苁芸眼神一沉,目光笔直望向江中心,“声音是从江中心的沉船方向传来的。苍江里,是不是有一艘沉没的旧花轿船?三十年前的那桩旧事,老丈提过的。”

陈慕阳一愣,随即点头,脸色微微发白:“我听老丈说过,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一位富商嫁女,花轿走水路,结果遇到风浪,船翻人亡,花轿沉入江底,从此就有了水鬼配冥婚的传说。老人们都说那艘船怨气重,夜里常听到哭声,难道凶手是利用这个传说作案?”

“三十年前的旧事,正好用来做掩护。”萧苁芸点头,语气坚定,“走,我们去沉船位置看看。那里一定有线索。”

两人找到一艘停靠在岸边的小渔船,船身窄小,轻便灵活。陈慕阳解开绳索,拿起竹篙撑船,萧苁芸站在船头,手持长篙,稳住船身,朝着江中心雾气最浓的地方驶去。

江水浑浊,船行缓慢,浪头不断拍打着船身,摇摇晃晃,几次险些侧翻。越靠近沉船位置,那股阴冷的气息越重,呜咽声也越来越清晰,断断续续,凄凄惨惨,确实像是女子在低声哭泣,哭声裹在水雾里,飘来荡去,让人毛骨悚然。

“就在下面。”陈慕阳指着水下一处隐隐约约的轮廓,语气凝重,“那就是当年的花轿船,沉船之后,没人敢打捞,一直沉在江底,据说船身还完好,只是布满水草。”

萧苁芸俯身,伸手轻轻拂过水面,江水冰冷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透心肺。指尖触到水下一块坚硬的木头,正是沉船的船板,木质陈旧,触感粗糙。她仔细观察水面,发现沉船周围的水草有被人为折断的痕迹,断口新鲜,切口平整,显然近期有人在水下活动过,绝非自然断裂。

“水下有人活动的痕迹。”萧苁芸直起身,眼神锐利,“凶手不止一次来到这里,沉船很可能是他的临时藏身之处,或者……是他存放作案工具、练习手法的地方。”

话音刚落,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水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船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力道极大,整艘船向上一颠,水花四溅。

陈慕阳脸色一变:“不好!水下有东西!姐抓好船舷!”

萧苁芸立刻握紧长篙,稳住船身,眼神锐利地盯着水面,冷静异常:“别慌,不是水鬼,是人!有人在水下撞船!故意吓唬我们!”

她话音刚落,水面突然鼓起一个水花,一团黑色的影子在水下快速闪过,速度极快,如同游鱼,瞬间消失在雾气之中,只留下一圈圈浑浊的涟漪,缓缓扩散开来。

“追!”

萧苁芸一声令下,陈慕阳奋力撑船,竹篙狠狠点在江底,小船如箭一般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可雾气太浓,江水太急,黑影转眼便没了踪影,再也看不见踪迹,江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驾船在江面搜寻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只能无奈返回岸边。

刚靠岸,就见县衙捕头带着几名捕快匆匆赶来,衣衫湿透,神色慌张,跑得气喘吁吁,老远就大喊:“萧姑娘,陈公子,不好了!又出事了!码头又死了一个人!和前三个一样,也是溺水身亡!一模一样!”

萧苁芸眼神一凛,冷光乍现:“在哪里?带我去!一刻也不要耽误!”

案发地点在苍江上游的老码头,这里是搬运夫平日里休息饮酒的地方,地面铺着几块破旧的青石板,边缘磨损严重,四周散落着几个空酒坛,坛口还残留着酒渍,酒气混杂着江水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刺鼻难闻。地上还有几只散落的花生壳、豆干渣,显然是死者生前饮酒吃菜留下的。

死者躺在青石板旁的湿地上,身体微微僵硬,面色青紫,双目圆瞪,十指张开,指甲缝里塞满淤泥,死状与前三具尸体完全一致,连惊恐的神情都如出一辙。死者名叫张五,是码头的搬运工头目,平日里横行霸道,欺压同行,勒索商贩,酒量极大,也是个常年在江边饮酒的主,几乎每天黄昏都会来这里喝上几碗。

县衙仵作正在勘验尸体,脸色发白,双手微微发抖,显然也被这接二连三的诡异命案吓到。看到萧苁芸与陈慕阳到来,连忙起身行礼,语气带着绝望:“萧姑娘,陈公子,死者死因依旧是溺水,身上没有任何外伤,钱财都在,不是劫财,也不是仇杀,下官实在查不出端倪。这已经是第四个了,再查不出来,全镇都要疯了。”

萧苁芸蹲下身,动作轻柔却仔细,缓缓检查尸体。死者衣物湿透,紧贴身体,领口、袖口完好无损,没有撕扯、挣扎的痕迹,布料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异常。嘴角残留着一丝酒气,呼吸间还有淡淡的酒酵味,确实是醉酒状态。她轻轻掰开死者的手掌,指甲内的淤泥乌黑黏稠,与江底的淤泥完全一致,指尖关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水下拼命抓挠过,却什么也抓不到。

“醉酒、江边、溺水、指甲淤泥、回水湾浮尸……”萧苁芸低声重复着关键信息,脑海中快速梳理着线索,无数细节在脑中拼接、组合、印证,“凶手一定是用了某种特殊的手法,让死者在醉酒后自主走入江中,或者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被溺亡,所以才没有挣扎痕迹。死者不是不想反抗,是根本无力反抗。”

“自主走入江中?”捕头一脸难以置信,瞪大眼睛,“就算醉酒,也不可能自己走进深水区溺亡啊,这不合常理!人到深水处自然会挣扎,会呼救,会往回游!除非是被鬼迷了心窍,魂魄被勾走了!”

“不是鬼迷心窍,是被人控制了神志。”萧苁芸站起身,目光扫过地面上的酒坛,声音清冷有力,“把这些酒坛全部拿去查验,看看里面有没有残留的迷药、毒物,或者其他异常物质。重点查坛底、坛口,有没有被浸泡、涂抹过的痕迹。”

捕头立刻应声,不敢怠慢,让捕快将酒坛全部收好,用布包裹,小心翼翼送往县衙查验,生怕破坏一丝痕迹。

萧苁芸继续在现场勘察,脚步缓慢,目光如炬。忽然,她的视线落在青石板旁的一株野草上,脚步一顿。野草的叶片被踩断,断口新鲜,汁液尚未干透,叶片上残留着一丝淡绿色的汁液,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腥气,不仔细闻根本无法察觉,混在江水腥气里,几乎可以忽略。

“慕阳,你看这个。”萧苁芸指着野草,语气严肃,“这不是普通的野草,是苍江沿岸特有的醉魂草,只长在江边湿地,叶片汁液有迷幻作用,人吸入之后,会产生幻觉,神志不清,身体不受控制,听从他人暗示。毒性不烈,不会致命,也查不出毒理,最适合用来暗中作案。”

陈慕阳凑近闻了闻,果然闻到一丝微弱的腥气,眉头紧锁:“醉魂草?我听说过这种毒草,江湖中有些邪派用来迷晕客商,却不知道这里也有。难怪仵作验不出毒物!这东西只迷幻,不伤脏腑、不损经脉,寻常银针试毒、药石查验,自然一无所获。”

陈慕阳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细碎的草叶,指尖刻意避开了嫩绿的汁液,目光沉凝如深潭。

此刻正是暮春午后,苍江支流的河滩上微风徐徐,带着江水湿润的凉意。岸边芦苇丛生,青草丛生,满目皆是鲜活的绿意,谁也不会想到,这看似寻常的郊野草木之中,竟藏着这般阴毒诡秘的东西。

萧苁芸蹲身下去,小心翼翼掐下一小截草茎,放在掌心摊开,草茎断裂处渗出极淡的透明汁液,无色无味,若非方才刻意细闻,根本察觉不出那一缕近乎虚无的腥气。

“此草最狡诈之处,便在于此。”她抬眼望向身侧身姿挺拔的青年,神色愈发凝重,“汁液无味,烟气无臭,迷幻效果温和绵长,中招之人只当是心神恍惚、头脑发沉,绝不会疑心自己中了毒。待幻觉丛生、神志涣散,旁人只需轻声诱导,便能令其言听计从,做出任何匪夷所思之事。事后毒效褪去,人只会记得片段模糊的画面,或是全然失忆,连自己做过什么都无从知晓。”

陈慕阳立在原地,周身温润的气质尽数敛去,眉宇间覆上一层凛冽的寒色。

他是新任的云安县巡检,执掌一方治安刑狱,上任不过半月,便遇上了一桩悬案。

云安县临苍江,水陆通达,商贾云集,素来太平安稳。可近七日,城中接连发生三起怪事。

第一起,城西布庄掌柜,素来勤俭本分,半生守着祖业,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却在深夜独自撬开自家银柜,将毕生积蓄尽数搬至城外荒郊,抛入江水之中,第二日醒来痛哭流涕,全然不记得昨夜所作所为。

第二起,城南书院的老儒士,品行端正、治学严谨,教书育人三十余年,受人敬重,却在讲学途中当众口出狂言,辱骂县令昏庸、官场污浊,言语粗鄙悖逆,引得满城哗然。待众人上前劝阻,他已然神志呆滞,清醒之后,对自己所言所行一无所知,只惶恐自责,几欲撞柱谢罪。

第三起,便是昨日傍晚发生的怪事,更为诡异凶险。

县衙押司手握数桩漕运账目的关键证据,本欲第二日呈交上司,揭发暗中贪腐之人,谁知昨夜深夜,他竟亲手焚毁所有账册文书,还持刀闯入自家庭院,险些误伤妻儿,待到天光破晓,清醒过来时,望着满地灰烬与家人惊恐的面容,整个人几近崩溃,对昨夜的疯狂行径毫无记忆。

三桩怪事,牵扯商户、文士、吏员,身份各不相同,看似毫无关联,却有着一模一样的共同点:当事人皆是品行端正、心智健全之人,骤然性情大变、举止癫狂,事后全然失忆,周身查无伤痕,体内查无毒素,仵作与县衙一众师爷反复查验,终究一无所获,只将案件归为邪祟作祟、心神失智。

云安县令束手无策,民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皆说县城之中闹了邪祟。

唯有陈慕阳始终不信鬼神之说。

他遍历刑案数年,深知世间所有诡异离奇之事,归根结底,皆为人为作祟。所谓邪祟鬼怪,不过是恶人掩人耳目、掩盖罪行的幌子。

今日他与通晓百草毒理、擅长诡案探查的萧苁芸一同出城查勘,顺着三位当事人事发前的行踪轨迹追查,一路追至苍江河滩,竟意外寻到了这成片的醉魂草。

所有无解的疑点,在此刻尽数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陈慕阳低声沉吟,眼底寒光乍现,“三人事发前一日,皆曾出城去往苍江沿岸。布庄掌柜来江边采购水运布匹,儒士沿江踏青散心,押司更是日日途经此处往返府邸。他们皆是在此处沾染了醉魂草的迷幻气息,归家之后毒效发作,受人操控,做出种种反常之举。”

萧苁芸颔首,将掌心的醉魂草小心翼翼装入随身的白玉小瓶之中,密封收好,杜绝气息外泄:“没错。醉魂草遇微风则散气,遇湿热则增效,暮春回暖,江边水汽氤氲,正是此草毒性最盛之时。它的迷幻毒息附着在衣物、发丝之上,无声无息,人带回家中,密闭屋内气息积聚,待到夜深人静、心神松懈之时,便会悄然发作。”

“而幕后之人,精准拿捏了每一次发作的时机,暗中潜伏诱导,借当事人之手,完成自己的目的。”

萧苁芸话音落下,抬眸看向远处滔滔东流的苍江,眸光锐利如刃:“布庄掌柜散尽家财,看似荒唐,实则他手中握着早年水运商户走私的隐秘记录,那些走私之人,怕他日后揭发,便借醉魂草迷乱其心智,毁其身家,断其凭据;老儒士性情耿直,屡次上书弹劾乡绅勾结官府,势力庞大的既得利益者便借他之口辱骂官员,污其名节,让他从此身败名裂,再无话语权;至于那位押司……”

她话音微顿,看向陈慕阳。

陈慕阳接续她的话语,语气冷彻:“他手握漕运贪腐铁证,对方急于销毁账册、湮灭罪证,便操控他亲手焚尽文书,一夜之间,所有罪证化为乌有。”

短短七日,三桩看似毫无章法的诡异怪事,实则步步为营,招招致命。

幕后之人心思缜密、布局深远,利用醉魂草无解无痕的特性,借刀杀人、借人行事,不留半分痕迹,完美避开所有查案途径,将一切罪责推给虚无的鬼神、人心的癫狂。

若非今日寻得这醉魂草,此案终将成为一桩永世无解的悬案,幕后恶人可以高枕无忧,继续为非作歹。

“此草极为罕见,仅苍江下游湿地独有,寻常人别说知晓药性,就连见都未曾见过。”萧苁芸缓缓开口,语气严肃,“江湖邪派虽有流传,但皆是小众秘闻,寻常官府吏役、市井百姓一概不知。能精准利用此草作案,熟悉药性、发作规律、使用手法,绝非普通江湖歹徒、市井顽徒所能做到。”

陈慕阳眉心紧蹙,缓缓点头:“你说得没错。此人不仅通晓百草毒理、深谙江湖诡术,更熟知云安县人事脉络、官场内情,清楚何人手握把柄、何人可以利用、何时动手最为稳妥。”

“换言之,幕后真凶,大概率扎根云安本地,且身份不低,深谙官场规则,人脉遍布市井与官衙。”

微风掠过河滩,青草簌簌作响,那成片成片不起眼的醉魂草隐匿在寻常野草之间,随风轻晃,看似无害,却暗藏滔天阴诡。

萧苁芸弯腰,仔细观察整片河滩的草木分布,目光扫过方圆数丈的范围,随即摇头:“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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