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洗不掉,升卿不知翻来覆去揉搓折磨了自己的手多少遍,黑色痕迹依旧牢牢扒附在她指甲上。
她坐了会,心情不大好,于是打算出门去会会那些整日在巷子里大声喧哗、耍弄往来村民的小孩。
他们依旧堆在那五岔路口上,瘦黑猴般的沙子跳上那块裂了一半、躺倒地面的引路石,号令天下般高呼道:“都听我说——”
黑色的小脑袋一个个聚拢过去,沙子歪嘴奸笑:“我们来比赛!下一个出现的人,谁先抢了他手上的东西谁就是胜者,可以独享小友记的团团圆圆!”
“好欸!”“好。”“好啊好啊。”一堆七嘴八舌的应和声中,慢吞吞地扎入了一句格格不入的话:“可是……我们……这样……”
“不准说话!”沙子从石头上一跃而下,拍上苗丰的脑门,又捏住他的鼻子,“不准流鼻涕。”
“唔……”苗丰两只胖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呼吸不了了。”
“笨蛋啊你!张嘴啊!”沙子恨铁不成钢地骂着,手上松开了苗丰的鼻子。他跳回石上,随意在衣上蹭去手上黏液,嘴一张,表情忽然僵住,耳朵抖动,眼珠一斜,悄声急道,“来人了来人了,都快准备好!”
像被捕笼惊得四散的鸟群,小孩们扯扯拽拽、跌脚拌手地寻地躲藏。沙子蹬石而起,扒着院墙就攀了上去,苗丰慌慌张张地想要学他而去,被他挥手赶走,转身瞧见个小姑娘,又跟着她跑了。
多数打挤躲在了拐角后,毕竟这是最近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其他的有趴地上的,有开锁躲进了自家门后——升卿瞧那距离,或许东西都被抢到手了,他路还没跑到一半。
升卿本只是想逗逗他们玩,这下却起了别的兴致,想看看他们如何打截那倒霉蛋的。
直至皆消停了,巷子里才传来缓缓的脚步声,他们缩头缩脑地屏住呼吸,耳朵竖立,目不转睛地等着人出现。升卿左右看了看,躲在树后。
眼见着来人的脚步声已至巷子口,众人都做好了准备,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但拐角处蓄势待发的一堆孩子却出了意外,最前的及时定住了脚,却猛不丁被后面的孩子往前一推,紧接着五人便后推前倒,上头压下头地一窝蜂暴露出来,“哎哟哎哟”叫唤着,叠罗汉似地趴在地上。
升卿看得目瞪口哆,气氛一时僵住,原本叫唤着的孩子们也察觉到了不对,慢慢消了声。睡着安静贯穿五条巷道,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拉起最上面的孩子,又上前几步,露出半边如玉的面庞。
升卿猝然急促喊了声:“抢他!”
这话便像是骤落的雨,惊得池塘中的小青蛙们纷纷跃出水面。最快动作的是沙子,只见他一招猛虎下山,从墙头上朝着胥春崖扑跃而去。
趴在地上的孩子也反应过来,身子还被压着,手便朝着眼前被胥春崖拿着的油纸包伸去。
“田越要抢到了!”兵荒马乱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然后场面更乱了起来,升卿亲眼目睹了从家门中急匆匆跑出的男孩在路上摔了一脚,然后毫不犹豫地爬起继续奔跑的全过程。
这场比赛并未如此快地结束,胥春崖非常轻松地躲过了扑食的沙子和偷袭的田越,他拎着油纸包,没有要逃跑的动向,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出围剿大戏。
某个瞬间,他忽然抬首,在那刻好像将视线放得很远,远到升卿以为他发现了自己。
但再瞧时,他却是一本正经、目不斜视地在与沙子对峙。
升卿虚起眼,观察战况——沙子身子一前一回,重复了好几次,见自己假动作无法唬到胥春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圈:“春崖哥。今天天气还挺好的哈哈,你这是刚上山回来吗,买的什么呀,怎么不见小乡姐?啊!”沙子突然惊叫一声,指向胥春崖身后,“小乡姐姐!”
胥春崖顺势回望,沙子爪子一伸,用力回扯。
没扯动。
油纸包被人死死地抓着,沙子一下一下地抬起眼,撞进胥春崖戏弄的目光,他嘴角下撇,一咬牙,狠狠踩了胥春崖一脚。
趁着胥春崖松手,沙子拽着油纸包往后跳远,得意一仰首:“春崖哥,这是我的了!”
胥春崖无动于衷,静静地看着他。沙子神色逐渐僵硬,方察觉到一二分不妙,便猛然被人从后往前扑倒。
他惊愕回首,待看清袭击之人更是将眼睛睁到了最大:“田越!你干什么!”
田越利落地从他手中夺走油纸包,手背抹了抹鼻涕,憨头憨脑地道:“比赛啊。”
“你!”沙子气急,扑了上去,“还给我!”田越愣乎乎地攥着不肯松手,沙子拼着力地要夺回去,二人就这般在原地纠缠不休。
其余孩子们呆呆地停下动作,一眨不眨地观赏着二人大战。不知过去了多久,沙子竟逐渐落于下风,有人忽然扯住嗓子吼了一声:“快摁住田越!”
言出法随,一群孩子乱哄哄地扑了上去,闹嚷嚷的一片,从帮助沙子到争抢油纸包,最后演化成不分对象地拳打脚踢。
升卿看着,那油纸包好似在每人手里都轮了一圈了。
也不知胥春崖是买的什么,这样闹下来,无论是啥,应当都保不住了。升卿边想着,边踱步上前,她本是觉着戏演成这般样子,已经没有可看的了,想拉着胥春崖安静退场,怎料世事总不遂人意。
这或许便是天选吧,升卿停住脚步,一把抓住从天而降,直直冲着她来的油纸包,面向手足打结成线团的孩子们礼貌一笑:“多谢。”
趁着线团还无法自主理清的时候,升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过胥春崖逃之夭夭了。
前方便是家,二人跑了几步进屋后飞快闩上门,升卿余光已经瞟见了冲锋在前的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