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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处蝉鸣不休,御花园后却被辟出了一方寂静之地。

明帝要同太子下棋,恼人的树蝉自然早早就被粘去,盛夏的日头将重重楼阁与宫墙晒透,金窗玉槛,反射着耀目的日辉,朱楼紫殿,屋脊窗沿飘出几缕焚烧的御香。

宫人远远候在外头。

虽说陛下要同太子下棋,但这重檐亭下、和玺彩画前,却只布了一张棋桌、一只矮凳。太子一人坐在棋桌前,明帝半靠在汉白玉栏杆前,往琉璃池里有一搭没一搭地丢着鱼食。

“这棋,现在下明白了?”

眉目间的威严积压太久,会在这样的场合中变为沉沉的、不作伪的疲惫,明帝俊美,这般疲惫又叫他这张俊美的脸流露出几分倦怠的刻薄来。

很难从这样的面容中,找到些许属于父亲的温情与宽和。

太子眉眼沉静,他的相貌同明帝是如出一辙的高贵俊逸,但他身形消瘦,声线柔和,眼神也仍亮着,年轻与生气便从他的谈吐间自然地流露出:“谢父皇指点,这几步棋,儿臣现在总算是明白一二了。”

“嗯,所以你认为,你七弟到底想要什么?”

太子抬手,轻轻点了点一枚黑子。

“先杀尹淇深,再招徕江湖侠客围杀五弟,七弟想挑起朝堂与江湖的纷争。”

“怎么?现在不觉得他是想要你这太子之位了?”

太子轻笑:“父皇,恕儿臣之前眼拙,现在想来,他的棋路其实并不难解。”

介入案件,随机应变,掌握官员弱点,挑拨司法根本;杀了尹淇深,掳走文彦欢,嫁祸丁淇宴,借文彦欢之手杀害储君,借江湖客之手杀害皇子。

和满心夺嫡念头的五弟不同,七弟想动摇的是大齐国本,前者小打小闹,后者却为政治威胁,所以父皇才不能容他。

明帝直起身来,冷笑一声:“文铮棋那个老狐狸,昨日总算不藏拙了,他跑来宫里,同朕分析了一通这又谏言了一通那,最后求朕赐他个恩典,给他家老二和那江湖侠客赐婚,真是好算盘!”

太子倒不知此事,他瞪圆了眼睛,难得现出几分年青人的怔愣来,半晌,他没绷住,皱眉轻笑:“这……儿臣倒看不懂了。”

“他试探朕呢,看朕对老七做的一切,究竟知不知情。面对文铮棋这种老臣,你可知该如何应对?”

太子抿唇:“这儿臣还真不知……赐婚?可这……”

明帝打断:“你若是把话头困在赐婚上,文铮棋就要认定你在跟他装傻了。当年,朕即位时,欲平衡朝中势力,他主动把自己的儿子送了出去,丞相或许也有他自己的考量,但也算朕欠了他人情。现在,他来要朕给他那儿子赐婚,就是变相讨还这份人情,如果装傻,要寒老臣的心,且左相之位,差事繁琐,看似无甚大权,不如武将,实则却代表了朝中大多数官员的态度。”

“那父皇是怎么回答的?总不能……真答应赐婚吧。”

齐明帝笑着摇头:“朕告诉他,老九会带兵过去。”

九弟?

据太子所知,昨夜虽是九弟领兵,但在临川城内,九弟并无差遣调用卫川军或官府兵之权。

太子沉思片刻,起身,拱手行礼,“原来如此,儿臣受教了。”

让九弟去,那就不是公事公办,而是想把七弟的事当作自家事、关起门来了了,如此,君臣各退一步,都别计较太深。

明帝看他懂了,转身坐回到棋桌前,点着棋局,又问:“你七弟这棋,得我来解,但你五弟的路数,你可有思路?”

太子恭谨立于一侧:“儿臣……依然选择放任。”

“也好,户部尚书不堪用,朕会贬斥他,其余人你自己看着办。至于那孙朗义一案,你之后的棋又预备怎么下?”

“大理寺卿徐秉,为官不仁,不谋其政,罢黜废官,其余大理寺官员罚俸警示,刑部尚书李远威,明知故犯,包庇纵容,儿臣亦……”

明帝却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哎,不对。户部尚书被贬,刑部与大理寺两名三品官同时遭贬黜,官位空悬,吏部交上来的名单,一时间你能判断清楚底细?借着孙朗义一案,许多官员的秉性立场,朕以为你已经看明白了,不想还是这么想当然。”

太子赶紧福身告罪。

明帝点了点桌面:“徐秉罢黜,李远威便可留,唇亡齿寒,他已上岁数,见徐秉下场,也想留自己一个完全,敲打便可……罚已说了,赏该如何行?”

太子低头,沉吟后道:“于此案中有功官员,恩赏、提拔……刑部书吏白氏,刚直不阿,又有胆识,儿臣打算安排他去大理寺为官,正一正风气。”

明帝眼中划过一丝欣赏,又问道:“那文家兄弟呢?”

太子躬身:“当……口头嘉奖。”

“好好!”明帝朗声大笑,“如此,这大齐江山,才真叫后继有人。”

…

孙朗义命案解决了。

大哥那边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回家骂骂咧咧的人成了大哥而非父亲。

文铮棋这段时日倒是清闲。

那吏部尚书什么都没做,就因几位高官倒了霉,他那边的门槛都要被送礼的人踏破,可在此案中功勋卓著的文家,却只得了个口头嘉奖。

“哎呦,好事,好事!说到底,七皇子那事已经被陛下当作家事料理了,掺和皇家事,还得了封赏嘉奖,那才叫麻烦。听说,为平息江湖非议,杀害青山派掌门的金族军已归隐,不再为皇室差使,你家丁大侠也名扬青山,道是正了名门之风……彦欢!你怎么又睡着了!”

文彦舒却竖着手指,叫父亲声音小些。

“二哥受了伤,烧了两日,今晨才退,父亲叫他睡会吧。”

孙朗义案解决,文彦欢也算是了却心事,加上受了重伤,他睡了足足三日。

这些天,家人轮流照顾着他,等小丁在刑部说清案情,又帮着文彦铭整理了卷宗,还参与了两案的量刑商议,最后终于从刑部出来时,文彦欢已经彻底睡足,跛着腿去了院里赏花喂鱼。

“少爷!”

文彦欢披散着长发,嘴唇还有些发白,但精神头瞧着好多了,小丁笑得灿烂,眉眼弯弯,快步跑到文彦欢身边。

他将这几日的事说与文彦欢听,文彦欢找了长椅坐下,撑着侧脸,歪着脑袋,笑着瞧他。

“七皇子被圈禁,陛下虽没要了他性命,却打算关他终身。太子殿下厚葬了那夜遇害的官员,严禾辛下了大狱,不日问斩,孙大小姐病倒了,孙夫人这几日都在宝应寺住着,好在栖云法师也在寺中,希望他能同孙夫人说说佛法,开解一二……”

可谁都知道,这样的失去,并不是轻飘飘几句开解,就能释怀的。

文彦欢点了点头:“好在真相大白,不叫人九泉含冤、死不瞑目,也算我们这段时日没有白跑、那夜的惊吓没有白受。”

小丁却叉了腰,头一昂:“少爷怎会受惊吓?他们身手皆在我之下,少爷并未受一丝伤,少爷该对我有些信心才是。”

“是是是,丁大侠威武,可丁大侠自己倒是被剑划了一个大口子,快转过来我看看……”

小丁闻言转身,二人正在院中,小丁本以为文彦欢只打算隔着衣裳看看那早已包扎好的伤口,可没想到,文彦欢还真打算扒他上衣,甚至要探手进去摸。

小丁赶紧拢了衣领,满脸绯红地跳开:“怎么还,还要看那么仔细?”

文彦欢憋笑,佯装正经,复又失落:“那当然了,我很担心你的……你若不给我看,我就当你是因我曾为那窥心术骗了你,或是你觉得我不懂武功,不能做你师父,而厌弃于我了!”

小丁听得瞪大了眼。

“这都哪跟哪!”

文彦欢听罢,扯开嘴角,又上手去抚他后背,“那你别躲了,师父瞧瞧,哎呀别躲了!我知你身手好,可我父亲都找陛下给我俩赐婚了,你躲得了今日,躲不了大婚啊!”

丁淇宴跑远了。

“父亲不是说了,陛下压根没同意吗!”

“那你叫他父亲做甚?你回来!你去管他叫文丞相文大人文老爷,你看他恼不恼!”

…

约莫三个月后,秋末冬初,临川有些冷了,可文彦欢想去钓鱼,就带了小丁往南跑,赶着河水变凉,追着鱼群,在南方找小院小住。

文彦欢的伤早就大好,可他仍厚着脸皮,时不时就叫小丁给他揽着当扶拐,趁机搂人小腰,亲人侧脸,把小丁烦得不行。

这日,二人在川上钓鱼,文彦欢打了瞌睡,倒是老实了许多。

小丁躺在他的膝上,见鱼竿有了动静,便把鱼竿杵进石头缝里,不叫鱼竿颤动,吵醒文彦欢。

这些时日,文彦欢不许小丁管他叫少爷了,他自己也改口,不再叫小丁“小丁”。

“小宴……我竿儿掉水里了……我竿儿掉水里了!!”

鱼竿被拿走,反倒坏了事,文彦欢彻底吓清醒了,“那可是南县官驿后厨用的鱼竿,丢了我不得被那老头骂死!”

“在这呢少……彦欢。”

小丁脸一热,文彦欢见他临时改口,果然凑上来要惩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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