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这更频繁。
中国一年仅法定节假日,就有十一天。
温令仪也曾问过我,我这边偶尔响起的男声是谁。
都被我敷衍过去。
我是个天生的骗子,温令仪又对我言无不信。
事情当然不是如我说的那样简单,要想瞒得滴水不漏,需要有高超的技巧、丰富的经验、强大的心理素质。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像一个走钢索的人,在深渊之上,保持胆战心惊的稳定。
一般人面对这种情况或许早已崩溃,我却需要这种刺激感续命。
本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温令仪向我提出分手。
那一次她回国,我公公六十大寿,我是真的没办法去。
电话里,我故技重施,哭着挽留她。
或许是我的小鸟在外面见识了世界的广袤,我这片小小的土地,已经不再足够她栖息。
第一次,不管我怎么哭都没有用。
她那么坚定、那么干脆。
真的要就这样结束吗?
温水煮青蛙的生活让我早已学会平静接受我生命中所发生的一切。
不论是好是坏,只冷眼旁观,仿佛局外人。
甚至比局外人还冷酷,还无情。
而那次,我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那是我第一次为她那么勇敢,第一时间买了去C市的机票。
别说是梁青父亲的六十寿辰。
就算是世界毁灭也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想见到她。
我还没想和她结束。
最终,我如愿见到了久违的她。
我们如从前一样,激烈地亲吻、疯狂发泄对彼此的思念,我任由她对我索取,任由她在我身体里沦陷。
温存过后,她终究还是心软原谅了我。
为了稳住她,我再一次向她承诺,再等一等,我会去她身边。
当然,我是个骗子,说话不算数的。
而在一拖再拖的消磨中,我相信她总会放下期待,接受现实。
如果她忍不住再闹。
我只要哄一哄她,她总会回到我身边。
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唯一的败笔是梁青,因为我在床上的表现近年来愈发冷淡,他已对我产生了怀疑,这一次回C市说什么都要跟我一起。
所以我辛辛苦苦隐瞒多年的东西,终于大白于温令仪面前。
她从酒店套房逃离的样子很狼狈。
我第一次从一个人的背影中看出了心如死灰。
·
C市的秋冬交际,阴雨绵绵,细雾朦朦,似女孩哭泣后仍弥漫着水汽的眼。
咖啡厅隐私的角落,温令仪坐在我对面。
你可能想不到,是她主动约我见面。
在我无数次试图联系她无果后。
“所以,”温令仪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张张口,嘴唇很干,突然对骗她感到厌倦。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来显示为“青”的未读消息。
心里烦躁更甚,我将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径直伸向我的手机,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手机就已经到了温令仪手里。
“密码?”温令仪微红的眼睛看着我,“不说以后就别想再见我。”
我只能如实地告诉她密码。
跟梁青之间长达十年的聊天内容,我不知道温令仪看了多少,只知道她看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光变得暗沉,彻底凉透的咖啡液面开始干涸。
我无意识一支接着一支地吸烟,等待审判的来临。
“祝扬,你真恶心。”她评价得简短。
“令仪,”我吐出一口烟,“女人总归要结婚嫁人。”
“不要在意那些,”我恳求她,“不要离开我,继续跟我在一起。”
“你怎么敢说这种话?”温令仪似乎被我的无耻所震惊。
“我多希望你了解我,”我发现我拿烟的手在抖,“又怕你了解我。”
“别离开我,好不好?”我再一次恳求她。
“贱人。”她咬牙切齿地看着我,手伸向了桌上的咖啡杯。
来吧,像往常一样,将咖啡尽数泼在我身上、将复古花纹的陶杯摔碎在我脚边、抓住我的头发、扼住我的咽喉。
对我歇斯底里,对我痛哭流涕。
然后,令仪,你会痛苦、你会后悔,你会为你对所我做的一切自责。
于是像从前一样,你会再次原谅我。
我太了解你,太知道该怎么控制你。
也太知道如何让你爱我爱到无法自拔。
我知道你面具下不为人知的样子,掩藏在你温柔娴静的脸孔之下,丑陋的、不堪的,是你对我的贪、嗔、痴。
对我无遗展露你动物的那面,掠夺、攻击、侵占。
令仪,我太爱你的那副样子。
如此自控不能,如此执迷不悟。
你是个单纯的人,想打破你的面具,只需诋毁你的爱就已足够。
“难道你能放下你所拥有的一切,义无反顾地跟我在一起?”我回归滴水不漏的平静,“你应该能理解我。”
我向来承认我是被他们驯化得软弱的人。
父母在他们各自原生家庭的熏陶下和婚姻经营中的博弈中,早已谙熟那一整套的精神操控办法。
情感绑架、孝道压榨,持续性的贬低与否定,有条件的爱。
当然,还有经典的内疚叙事和“牺牲者”人设。
长期的,无孔不入、水滴石穿的精神操控。
为了美化,披着儒学、孝道的皮,要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要三从四德、夫为妻纲。
在我意识到他们的手段之前,就已被驯化。
以至于,我像个斯德哥尔摩患者一般,总希望从他们身上寻求爱与认同,总不自觉依赖他们。
令仪,跟我同病相怜的你,应该能理解我的软弱吧?
就只是想想我会失去从他们那里得到的一切,工作、社会地位、财富、美满家庭幻象,甚至还有一点可怜的爱。
已足够使我恐慌得手脚冰凉、喘不过气。
“我能放下,”温令仪冷笑,“放不下那些东西的就只有你。”
温令仪并没有如我所想的那样,用咖啡将我浇湿。
她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低头抿了一口,因为苦皱了皱眉。
在国外的独立生活似乎真的让她成熟了许多。
成熟到仿佛只有我被时间留在原地,再抬头只能看见她向前的背影。
我望着她低下去的头,感到窒息。
听说明代有一种刑罚,名目雅致,叫作雨浇梅花。
犯人的躯干被死死固定在刑床上,而后,浸了水的黄纸便覆上来,一层,复一层。
带着湿冷的重量,严密地封住口鼻。
犯人胸膛在绝望中起伏,却只让那死亡的吻更为贴合。
直至最后一丝微弱的挣扎,归于永恒的静默。
没有瞬间的剧痛,只有气息被一寸寸剥夺的、漫长的凌迟。
我至今为止的人生,都是雨浇梅花。
自结婚之后,我越来越少戴项链和穿高领衣物,因为怕自己真的会窒息,我一向惜命。
现在,最后一张浸透的桑皮纸覆上了我的口鼻。
其实我一直在让自己适应窒息的感觉,不挣扎、不反抗,不徒劳耗氧。
让窒息成为一种习惯。
现在我突然发现,这么多年来的妥协换来的只有慢性死亡。
人无法做到不依赖氧气生存。
当脖子上那只无形的手越收越紧,总有一天会缺氧而死。
令仪,你不能离开我。
你是我凄风冷雨人生中稀薄的氧气。
“令仪,”我用手紧紧扼住自己的喉咙,大口吸入空气,“我知道你爱我,你不会离开我的。”
颈动脉在我指腹下跳动,艰难地让空气挤进我的气管。
我已病态到痴迷于窒息间呼吸的快感。
“求你,”我第三次恳求她,窒息让我眼眶发红,眼泪止不住流淌,而这次并非出于我的伪装,“别离开我。”
或许是我的眼泪再次打动了她,也可能是我这副病态的样子吓到了她,温令仪走到我面前,俯身掰我掐着自己脖子的手。
我趁势抓住她手腕,仰起脸捕捉她的嘴唇。
却被她厌恶躲开。
“除非你离婚,好好跟我在一起。”温令仪提出自己的条件。
“不可能的,”我紧紧扣着她细白的手腕,“离婚跟你在一起,你能给我什么?”
我可以像原来一样骗她,说些她爱听的话,可是我没有。
就像我前面说过的,我已经对骗她感到厌倦。
“你的父亲能接受我跟你在一起吗?”
“你想让我跟你私奔吗?”
“别傻了。”
“我们继续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好不好?”
说完,我再次尝试去亲吻她的嘴唇。
“为什么不可以呢?”温令仪将我重重推开,“难道我们非得依赖父辈生存?我们一起创造我们的未来,不好吗?”
真天真呢,我的令仪。
“念大学时你应该住学校宿舍,”我忍不住嘲讽,“这样你就不会活得这么悬浮。”
“家里让我们念的专业,是为了让我们去社会上好找工作吗?”
一个经济学、一个艺术史,转行做销售能有人要已是谢天谢地。
我早已习惯了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不会跟谁去过苦日子。
“就连你以后,”我顿了顿,“也会跟我一样。”
“女人到最后总是要结婚嫁人的。”
“以后我们背着各自的丈夫偷情,多好,多刺激。”
我说话的时候,一直观察温令仪的表情,看她脸上表情变得扭曲。
像我一样,扭曲,脸上挂着泪,嘴角噙着笑。
“你知道吗?”温令仪的手扼住我的喉管,我顺从抬起下巴,“我无数次幻想过跟你的未来。”
动作是我喜欢的强势,说话却那么软弱。
她没有如我所愿地加重手上的力道,只是用指腹轻轻摩着我自己留下的肿胀瘀痕边缘。
“幻想你给我戴上戒指、披上婚纱。”
“呵呵。”她被自己的话逗笑,“你现在肯定在心里笑我庸俗。”
“祝扬,你不可能知道我有多爱你。”
“以后,你也不必知道了。”
说完,她松开了手,整个眼睛血红,拿起自己的包准备转身离开。
“最后不打个分手炮吗?”在她经过时我拉住她的手。
“不用,”温令仪甩开我的手,没回头,“祝扬,你让我觉得很脏,很恶心。”
没想到这样都没能激怒她。
我只能目送她离开。
她的背影像北方冬天树上仅存的单薄黄叶,在寒风中无助瑟缩。
令仪,你不能怪我骗你。
真话没人爱听。
你看,这就是我说真话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