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温令仪往我怀里塞了一大束花。
那天我收到了很多很多的花,却唯独把她给我的那束花一直捧在怀里,从仪式开始到结束。
这没有什么影响,梁青工作忙来不了,父母不关心,弟弟更没有可能会来。
没人会在意。
温令仪找人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
照片上,我穿着粉色饰边的黑色学士服,她穿月白的礼裙。
我们都衣冠整齐,大方得体。
“我多希望我们穿的是婚纱。”温令仪凑近我耳边轻声说。
但我却厌恶地拉开了距离。
尽管我们所在的位置是会场角落,但我天生就是人群的注意力中心,人的眼睛总是会跟着我走。
温令仪也是。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不得不警惕。
“姐姐,”温令仪表情有些受伤,“不要再推开我了。”
不要再推开?
做什么美梦?
今天我就将彻底将她推开,从我的人生中抹去变成甲乙丙丁。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江海分流,不再相逢。
但我失败了。
女人总是心软的。
别看我总拿这一点嘲笑温令仪。
其实我也这样。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因为温令仪说想看见我的脸。
令仪,我不喜欢开灯,不喜欢光,我喜欢黑暗。
黑暗使我感到安全。
好像从吃人的现实世界中暂时逃脱,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
我们一直从天亮做到了天黑,再做到深更半夜。
做到我们两个人都饥肠辘辘,仿佛这是最后一场性。
没有爱。
终于精疲力竭之后,温令仪趴在我的怀里默默流泪。
那时候,我应该跟她提出分手的事。
却到最后,也没有提。
可能是被她的眼泪堵了回去。
闭上眼睛,在一片漆黑中,我想起白天的画面。
毕业典礼上,温令仪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姐姐,祝你前程似锦。”
她看向我的眼睛好美,拨云见日,池水吹皱。
我当然会前程似锦。
只是为什么?
令仪。
站在我前程里面的人不是你。
我们都会前程似锦。
令仪,祝我们求爱的人有爱,求未来的有未来。
·
毕业回到J市,紧锣密鼓地就要翻开人生的新篇章,结婚。
结婚那天,我的黑发被齐整地盘了上去,造型需要梳得很紧,橡皮筋拽得我头皮疼痛。
回J市后我就把红发染黑,卷发拉直,回归他们满意的样子。
只偶尔在阳光下仍然泛着诡异暗红,显出染色的痕迹。
做完妆发,我忍不住看向母亲。
“妈妈,”我说,“这个婚一定非结不可吗?”
说话的时候我很想咬紧嘴唇,可是我的唇上已经抹了口红,所以我不敢咬,怕妆会花。
也是怕妆会花,我看见母亲扬起了手,最终却没有落下去。
“你又在发什么疯?”母亲冷笑,“嫁给梁青算你高攀,不是凭你这张脸,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我沉默了。
母亲说得对,梁青就是我最好的归宿。
“做得好。”父亲那天难得地夸了我,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做得好。
我从小到大得了那么多奖没有夸我,我高考从千军万马杀出重围考上重点大学没有夸我,我拿了优秀毕业生没有夸我。
只是因为嫁了个好男人,夸我。
其实我早就知道,梁青的妻子,这个身份构成了我的生命,一块华丽的锦。
而学历、能力、才华,不过是锦上的花。
有当然更好,没有也不重要。
十六岁的时候,母亲就告诉我,我以后会嫁给一个彼时还素不相识的男人,这是他们为我找到的最好归宿。
那时我跟她大吵了一架。
客观来说,母亲没说过什么对我人生有益的话,就只有那次发自肺腑。
“世界上没有什么爱是长久的,只有钱和权是永恒的。”
“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女人以后总归是要结婚嫁人的,为什么不在能力范围内找一个最好的?”
那一刻,我妥协了,因为我明白自己在家中的处境。
父母为我做的已经足够。
距离十六岁六年后,我结婚了,和对的人。
婚纱华美,婚礼盛大,我的选择正确无误。
至于温令仪?
没必要用肮脏的感情玷污纯洁的身体关系。
我当然不是同性恋,当然不爱她。
她只是一个我打发时间、排遣寂寞、消磨无聊的工具罢了。
我的人生会一直在正确的道路上行驶。
她只是我偶尔小小的出格。
·
又是一年冬天。
是盘旋飘落昏昏沉沉的黄叶。
是掠过水面划破倒影的白鹳。
是不徐不疾吹拂而过的风。
是平静祥和如同往日的冬。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将车停在一个湖边,静立吸烟。
南北方差异很大,你知道吧?
我总是思考南北的问题。
也总是思考人生的问题。
我算不算拥有了得偿所愿的人生呢?
家里遵守承诺,给我安排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在S省这个地方,宇宙的尽头就是编制。
红衣、红鞋、红唇、红色指甲油,都被我收了起来。
每天,我的黑发梳得整齐服帖,穿着灰白黑的衣服,黑色的束脚西裤,黑色的皮鞋。
所有人都对我笑脸相迎,领导、同事、父母、兄弟。
梁青对我向来不错,婆婆也承诺了我,我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无论男女,她会给我一栋别墅、一台豪车。
登记在我名下。
没有人不羡慕我的人生。
我跟温令仪一直没有断过,那个蠢女人始终对我抱有幻想。
总说要来J市找我,要来看我。
“姐姐,我好想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没什么好看的,灰败残颓的城市。
“姐姐,我好想多了解你一点。”
没什么可了解的,走近我,你只能发现我空无一物的灵魂。
“姐姐,你不想来C市发展的话,以后我去J市找你好不好?”
别找我,令仪,为了你好。
“令仪,我需要个人空间,你太黏人了。”
令仪,你太黏人了,会让我离不开你。
“令仪,不要逼我,我好累。”
令仪,你想摧毁我的生活,摧毁我吗?
然后就是吵架、冷战,好在我们相隔两地,打不了架了。
我们吵得频繁,但没提过分手。
而争执最终往往以我的眼泪,她的求和,收场。
除了固定的日常通话,我很少主动打给她,那天却不知道怎么了,在寒风里,冻湖边,突然好想听见温令仪的声音。
“喂?”我听见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姐姐?”
“没什么,”我掸了掸烟灰,凝视平静的湖面,“就是突然想你了。”
“姐姐,”她又那样叫我,声音提高了几分,能听出语气里的高兴,“我也好想你。”
“每天都在想你。”
那天虽然是我主动打给她,但是电话里一直都是她在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我只是静静地听。
她说,想跟我有个家。
听到这里我借口有事挂断了电话。
那个关于未来的美好图景被她描绘得太真实、太具体,让我害怕,我为我真的对那样的图景心生向往而害怕。
也为她的认真而害怕。
这样的话她后来还说过无数次,从大学毕业又说到硕士毕业。
刚开始说得很热情,后来说得很伤感。
像是自欺欺人般,重复说着。
·
异地那些年里,温令仪给我发过很多照片、寄过很多明信片,像是怕我错过她成长的点点滴滴。
有她本科阶段的,更多的是她出国留学时期的。
温令仪是天生的诗人,在法国留学的日子都带着几分诗意的漂泊。
前一天我看她的朋友圈定位还停留在阿尔卑斯山麓的瑞士小镇,后一天已经置身地中海畔西班牙某家咖啡厅。
她追逐过挪威峡湾上空流转的极光,浸泡在冰岛火山与冰川环抱的温泉里。
仰望过佛罗伦萨文艺复兴的穹顶壁画,也曾路过圣托里尼的纯白屋宇与爱琴海的湛蓝。
她分享阿姆斯特丹运河倒映着梵高的星夜,分享威尼斯水波的流光,分享柏林墙上呐喊的涂鸦,还有布鲁日运河畔与天鹅的对望。
“真好,我在透过你的眼睛看世界。”我说。
我羡慕她如候鸟般不停留的自由。
后来她发来的照片里,人物不再居于正中。
“给你留了位置,”她说,“我们会一起看这个世界。”
令仪,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总是让我,想要爱上你呢?
只是这些年来,我被不可抗力撕裂,逐渐扩大内心的黑洞,最终变成了一个,空心的人。
令仪,我没有心的。
所以,抱歉,我无法爱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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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那时我应该已经拥有了称心如意的人生。
家庭经营良好,情人对我几乎百依百顺。
一边,我和梁青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夫妻关系。
另一边,我和温令仪隐秘地偷情。
谁说这个世界上鱼和熊掌不可得兼?
我维持着很好的平衡。
梁青知道我有一个大学认识的女性朋友,关系很好,多年来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通话、视频。
甚至会特地飞往C市跟她见面。
她大学毕业的时候、出国的时候、假期回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