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然转动的呢?
我回忆失败的人生,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大三的时候,我选修了一门水课,美学。
第一节课,推开阶梯教室的大门,就连讲台上系着枯叶褐丝巾的女老师,也目送着我一步步走到窗边坐下。
作为被凝视的客体,我早已习惯他者的目光。
水课的特点,人多,但是没人真的在听,老师也很发散。
她抿了口保温杯里的水,在空调的嗡鸣声中,聊起人生。
“人生,其实不用思考自己该走怎样的一条路。”
“因为最终,你总会走到你该走的那条路上。”
“那就是你的那条路。”
我从来不必思考自己该走上怎样的一条路。
我的路早已被铺好,是一条绝对平坦的康庄大道。
十六岁家里介绍认识了梁青,十八岁订婚,大学毕业后就结婚、生子。
家里会给我安排一份很体面的工作。
人人都会羡慕我,家庭美满、工作稳定。
大阶梯教室就这点不好,乌泱泱坐了百来号人,又是盛夏,我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直到课间,一个女孩在我身边坐下。
那时我正在回复母亲关于我暑假不回家发出的“你是不是翅膀硬了”的,暗藏威胁意味的指责。
她身上冷冽的香味让我翻江倒海的胃部稍微舒适了一些。
我对她第一印象就是白。
头发乌黑衬得皮肤雪白,从头到脚穿了一身白,还拎着个白色的包。
冷调白的Valextra,Milano 系列,我有一只勃艮第红的同款。
腕上戴的表是百达翡丽,白色表盘配白色皮革表带。
白色亚麻材质的无袖背心搭一条同色阔腿亚麻长裤,看不出品牌,但服装的质感和做工很好。
家境不错,而且品位不俗。
“你好,”她凝视着我,“我叫温令仪。”
凝视。
刚才进教室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她的凝视。
其实在大学里,大家都还保持着一种基本的礼貌,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直勾勾地凝视过了。
多少让人不适。
“你好,”我微笑回应,“我是祝扬。”
“祝……扬……?”她咀嚼我的名字,“祝你昂扬?”
“你好漂亮。”她开门见山,“可以加一个你的微信吗?”
被人要微信很正常,我去宿舍楼下扔个垃圾都有人找我要微信。
不过,女生?
也不奇怪。
我经常会遇见女生要我的微信,向我要身上衣服的淘宝链接。
差点我就忍不住刻薄,想回复“先看看你自己长什么样子吧”。
但每一次我都忍住了,因为我要小心翼翼地融入人群。
于是,我总耐心回答那些关于发色、口红色号、衣服链接、美白瘦身的无聊问题。
“我想跟你做朋友。”温令仪注意到了我的迟疑,主动将她的二维码伸到我面前。
这是陌生女生会要我微信的第二种情况。
想跟我做朋友。
天然美貌就像是大自然中的鲜花,吸引着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但或许是我的颜色过于鲜艳,人们往往对我敬而远之。
这些加我微信,说想跟我“做朋友”的女生,后来沉寂在列表。
直到我清理不常用联系人,我们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
「哇,你好漂亮,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谢谢」
所以后来,我都会礼貌拒绝:“不好意思,联系人已经满了。”
不过这一次,我还是添加了温令仪。
因为她看起来有交往的价值。
当然,还有第三种情况,陌生女生会要我微信。
想跟我谈恋爱。
“对不起,我暂时没有想要恋爱的想法。”我通常会这样回答。
其实我应该说“对不起,我不是同性恋”,但这样会显得我保守、无趣。
毕竟这是现在年轻女孩都喜欢的时尚标签。
我当然不可能是同性恋,我恐同。
同性恋恶心死了。
但这里是C市,不是J市,恐同在大学校园属于政治不正确。
不正确的话就不要说,不正确的事就不要做。
父亲常常这样教育我。
其实这话说得不对。
正确的版本应该是——
不合群的话就不要说,不合群的事就不要做。
·
第二节美学课,温令仪自然地坐到了我身边。
今天她喷的是很甜美的玫瑰花香水,小女生的味道。
坐到我身边时,使我神经一下就放松下来。
“送给你。”她递给我一片叶子。
那是一片银杏叶,以叶柄为轴,半片叶子浓绿,半片叶子金黄。
从中间极其对称地分开,就像窗外的那棵银杏树冠。
或许是受光照影响,从左至右,半边浓绿,半边金黄,学校官号还专门为这棵树发了篇推文。
“上课之前,我在树下捡的。”温令仪将那片树叶夹进我面前摊开的书页订口。
做书签吗?
另外半边叶子迟早会变黄,那就跟所有秋天的银杏叶没有任何区别。
我不喜欢廉价的礼物。
“谢谢。”但我还是微笑着收下了。
温令仪抓起我桌上的书看了一眼封面——《特丽丝苔莎》。
“凯鲁亚克,”温令仪笑了笑,“我喜欢他的《荒凉天使》。”
这让我有些意外。
通常,人们不知道凯鲁亚克。
或者,只知道他的《在路上》。
从那天起,我开始和温令仪做朋友。
她比我小三岁,那一年她才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
却跟我很聊得来。
我们并没有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诗词歌赋放在现代显得太过时了,而人生理想我们俩恰好都没有。
那时候,我们聊得最多的是文学。
聊王小波、凯鲁亚克、恰克帕拉尼克……在这方面我们很投缘。
“Our great war is a spiritual war. Our great depression is our lives.”她习惯优雅的英音,念得很标准,“我们的大战是心灵之战,我们的恐慌是我们的生活。”
那一刻,我感觉我找到了我的同类。
物质极丰富,精神极压抑。
从小到大,祝家堂屋挂着大书“仁义礼智信”五个大字的牌匾。
家中长辈张口闭口就是“诗书礼易春秋”。
父亲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母亲也说“德言容功,女子之本”。
尽管我从号称地狱级难度的S省高考中,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出了一条血路来,也不过是得了个“有点小聪明”的评价。
他们想培养出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女儿。
这就是我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到C市来念大学,入学后就染了一头红到刺眼的大波浪卷发。
只有在过年这种必须回家的情况下拉直染黑。
温令仪跟我很像,她说她也有一个严苛刻板的保守父亲。
不过我猜她处境比我好得多,所以才依旧留着一头乌黑的及腰长直发,端庄大方。
·
我一直以为我跟温令仪就只是朋友。
直到我从她眼里看见了欲望。
C大的石溪校区有一片静月湖,宿舍十一点门禁,十点半的时候,我跟她还在湖边的长椅上望着满池萧索的残荷发呆。
刚才我们在聊什么?
好像是在聊陀思妥耶夫斯基。
聊他那本《白夜》,聊现实与梦境,希望与失落。
一阵风吹来,吹得树林哗啦作响,吹得残荷东倒西歪。
也吹走了我们的声音,气氛变得安静。
天黑得很浓郁,湖边一圈星星点点的昏黄灯光,映在湖面也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我摸出一支烟,点火,火苗被风吹灭,她伸出手掌替我挡风。
又点了几次,终于点燃。
猩红的一点火光慢慢靠近我的指尖。
温令仪向我伸出手:“给我一支烟吧,我也想试试。”
深夜寂静,咳嗽声听起来特别突兀。
原谅我缺乏同情心,捏着烟在温令仪身边同样笑得东倒西歪。
“不会抽就别抽,”我从她指尖夺过烟掐灭,“我要回宿舍了。”
温令仪的呼吸声听得特别清晰。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望着风止后开始平静下来的湖面,半天没有说话。
“姐姐,”她声音很轻,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我……”
她说着,脸离我越来越近。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眼里的欲望几乎被路灯照亮。
那一刻,我的心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好恶心。
于是我连忙站起身,打断了她接下来可能的话和动作。
“太晚了,”我对她说,“待会儿赶不上门禁了。”
我没再去看她,胃里一阵翻涌。
人生令人失望的事情实在太多。
温令仪看起来明明这么正常,竟然是一个女同性恋。
·
这么多年来,我难得认为谁是我的朋友。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只认为他们无知、愚蠢、轻佻、丑陋。
所以意识到温令仪喜欢我的时候,我是非常难过的。
她是我在大学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我很漂亮,我也知道我很漂亮。
无数人会因为我的美貌尝试接近我,像是苍蝇一样围着我打转。
但美貌是双刃剑,除了容易引起人的喜欢,也容易引起人的讨厌。
女人的美貌大致可以分为两种,国泰民安的、祸国殃民的。
温令仪是第一种,而我不幸是第二种。
容易引起人讨厌的那种。
这也是为什么我仍然住在学校宿舍,为了努力合群。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复杂微妙的,女人之间当然不乏彼此欣赏,但多年经验告诉我,长得漂亮,天然会被女人置于更苛刻的审视下,更要学会谦卑。
同样一个人,在我面前跟我说“美女贴贴”,也跟别人说我“她好装啊,不知道在装什么。”
所以我要更加热情、周到、和善、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