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冬季,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不知道是飘着一层雾还是霾,被寒风裹着东游西荡。
农村烧柴火的多,到了冬季又要供暖,远远望去家家户户都冒着白烟。
烟气上升遇着湿气又变成雾,显得宁静山城一片缥缈。
空气湿冷,严寒刺骨,大地显示出一片肃杀。
但由于过年的缘故,家家户户用红色来装点喜庆,门上春联、门口灯笼,远远望去似灰白天地间一簇簇安静燃烧的炭火。
在无边无际的湿冷里,使温令仪感到温暖。
腊月二十五杀年猪,周见星穿了身长围腰,把前身和侧面大部分身体都罩得严严实实,也跟着去帮忙按猪。
君子远庖厨,温令仪见不得杀戮场面,又没见过杀猪,忍不住好奇,抓了一把瓜子儿站在门沿上磕着,随时准备跑路。
川渝地区的过年战袍是蓝黑底的条纹长围腰搭配深色防水长袖套。
远远看过去都是黑压压的人。
要能干的人才有资格穿,家中小晚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还是戴个小围裙老老实实搁一边儿炫沙糖桔算了。
院内黑压压的人群中,温令仪穿得亮眼。
珍珠白的亮面羽绒服裹着略圆润的身体,白色棉麻阔腿裤,优雅端庄。
唯独带着双镂空蕾丝花边的粉色袖套,让她下了凡。
周见星知道温令仪爱臭美,特地托堂嫂从镇子上给温令仪带回来的。
连围裙都特地买的碎花款式。
周见星这审美真不咋地。
温令仪虽然心里吐槽,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带上了。
要开始杀猪了,温令仪最终没敢看下去,转身进屋。
屋子里一群女人正围坐在火盆旁边烤火,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溅着火星子,还没走近热气就扑了过来。
小狗也在火盆旁边烤着,白色的尾巴尖儿被火燎得微黄。
“小温,来,坐这儿。”姑姑一只手捧着瓜子儿,另一只手一把将温令仪拉到避风的位置坐下。
“小温这肚子几个月了?”堂嫂磕着瓜子儿,看向温令仪在羽绒服下并不明显的小腹。
“快三个月了。”温令仪伸出一只手,在火盆上方取暖。
周淑芬拉过她的另一只手,自然地放到掌心中揉搓:“你这手凉的,怀孕了少在外面站着。”
“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们说。”姑姑抿着嘴笑,“都自家孩子。”
碳在火中安静燃烧着,用火钳去翻动时偶尔会发出噼啪声,小狗被惊醒,扭头看了眼过后又继续趴着睡觉,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在谈话声中逐渐眯成一条细线。
女人们继续家长里短地聊着,突然间,外面不知道有谁在放鞭炮,姑姑说这是年猪已经杀完了,在放炮祭祖先呢。
杀完年猪就是做杀猪菜了,女人们放下瓜子儿,纷纷出去帮忙。
温令仪帮不上忙,依旧在房中烤火。
被鞭炮声吓醒的小狗委屈地缩在她的脚边。
“令仪,”周见星端着个盘子跑了进来,“刚有人在外面卖米花糖。”
“现做的,还是热的呢。”
她献宝似的拈起一块白色点心递到温令仪嘴边,还没凑近就闻见一股淡淡的米香。
“你快尝尝。”说着眨巴眨巴眼睛望向她。
温令仪咬了一口,酥脆化渣,笑着对周见星点了点头。
“好……”吃字还没说完,周见星便吻上她的唇角。
唇角那点残渣被周见星舌尖卷去,香甜的味道辗转于两人唇间。
“啪——”清脆的拍手声。
“好哇,”姑姑笑着走了进来,“你们俩遭我逮到了哇。”
“姑姑,”周见星转身挡在温令仪面前,“您不是帮忙去了嘛?”
一句话,音转了无数个弯,撒娇中还带点小埋怨。
“我过来拿我的手机。”姑姑从柏木八仙桌上拿起手机,朝周见星扬了扬,“我走了哈,不打扰你们了。”
走的时候没忘记招呼上还赖在火盆边的小狗。
甚至还贴心地帮忙带上了堂屋的门。
周见星转过身去,手上还端着那盘米花糖。
温令仪瞧着周见星红到耳朵根的脸,仍没放过打趣她:“你怎么不叫姑姑也吃一块米花糖?”
“叫你不老实。”
腊月二十九,上坟请祖上大贡。
到这天,周家一大家子差不多都到齐了,晚上堂屋里格外热闹,屋子里摆着好几个火盆,把室内的空气烤得暖烘烘。
周见星拿火钳拨了拨烤在火盆周围一圈的沙糖桔和花生,桔子皮被炭火炙烤,发出温暖的、带着酸甜味的焦香。
像是浓缩了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一整个秋天。
屋内人声鼎沸,隔绝了冬夜的清寒。
温令仪跟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多少有些局促,只能由着屋内的人簇拥着她问东问西。
“哇,”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生撑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温令仪,“姐姐你好漂亮啊。”
“怎么会看上我堂姑的?”
到了二十九,温令仪没再穿她那皎皎皑皑的一身白,裹在蕉红的羊绒大衣里,一张脸白得透光。
往那里一坐,秾丽清致,跟幅画似的。
“吃吧吃吧,”周见星从桌上抓了几个沙糖桔塞进堂侄女手里,“一天哪儿来的这么多问题。”
小姑娘接过桔子,撅撅嘴,白了周见星一眼。
厨房传来一阵阵炸物的香味,周见星看温令仪坐得不自在,拉起她的手一溜烟来到厨房。
大娘正在炸过年的炸货,贴着白瓷砖的灶台上摆着好几只不锈钢大盆,堆满丸子、藕夹、茄盒。
锅里正在炸小酥肉,一堆小孩儿围在大娘身边等着投喂。
“大娘,我也要。”周见星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炸得金黄的酥肉。
酥肉边缘还透着红,一看就好吃。
“多大的人了,”大娘转过身用食指点了点周见星额头,“还跟个小孩儿似的。”
“自己拿筷子。”
刚炸好的酥肉还冒着烟儿,周见星举着筷子吹了吹,递到温令仪面前。
“喏,刚出锅的,小心烫。”
然后又拿了个小碗盛了小半碗,拉着温令仪躲到角落一起吃。
厨房内是油锅沸腾的哗啦声、小孩儿的笑闹声,外面是交谈的人们高谈阔论的说话声,隐约夹杂着麻将声。
不知道为什么,温令仪突然就想起了自己那个冷冷冰冰的家。
自从母亲去世后,她跟父亲的关系就没那么好了。
温书礼是一个严苛刻板的人,对她要求很严格,就连过年都有一大堆规矩等着她。
他们家亲戚不多,过年期间也是到父亲的生意伙伴和朋友处走动,温令仪还要负责表演才艺。
像装点荣誉的勋章。
久而久之,温令仪对于过年就丧失了热情。
往年的年夜饭,通常只有她跟温书礼两个人吃。
父女二人对坐,满桌精致菜肴在空旷的餐厅里静静冷却。
今年她跟周见星家里一块儿过年。
那温书礼连个陪他吃饭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里,温令仪鼻尖微微一酸。
“令仪,怎么了?”周见星注意到了温令仪停下的筷子。
“没什么,”温令仪顿了顿,“就是有点想我爸了。”
回到堂屋,已经摆上了几桌麻将,小孩们一堆一堆地凑在一块儿打游戏,满地都是糖纸、瓜子皮和桔皮。
温令仪重新在火盆边坐下,伸手去拿塑料袋里的沙糖桔。
吃完油炸的东西她总觉得腻得慌。
她的手被周见星拉住,然后看着周见星从怀里掏出来几个被体温熨得温热的桔子。
“别吃冷的,寒凉。”周见星将剥好的桔子递到她手边“也别吃多烤的,上火。”
晚上坐在床边,虽然温令仪的孕反不算严重,但身体里多了一个生命,对她来说到底是负担。
激素水平变化对情绪影响很大,今天和周见星一起去上坟过后她总感到没由来的难过。
一想到温书礼,就更难过了。
周见星蹲在她脚边给她按摩有些浮肿的双脚,这件事情她如今已做得非常熟练。
“令仪,”周见星突然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明天我们开车回城里,跟爸一起过年吧。”
心里一直堵着的一口气被轻轻地放了出去。
温令仪点点头。
周见星总知道她想要什么。
·
思绪被婴儿的啼哭声打断,暂时拉回温令仪的思绪。
养娃就是这样,饭都吃不安生。
等吃过晚饭,洗过澡,再把小姑娘哄睡着,俩人终于拥有了一点酿酿酱酱的时间。
“唔……”黑暗中,温令仪伸手捂住了周见星的唇。
“小声点,周师傅,”周见星身后传来温令仪的一声轻笑,“要不该让我老公听见了。”
“瞎说。”周见星拍掉温令仪的手,有些好笑,“我都说了我没有那个癖好了。”
“哦?”耳廓被舔过,温令仪的呼吸钻进她耳道,“周师傅原来不喜欢跟有夫之妇偷情啊?”
周见星想反驳,却在浪潮般的快感中失去了力气。
都怪楚蔚,跟温令仪说了周见星高中语文老师的事情。
导致现在温令仪总戴着有色眼镜看她。
灼热的气息还未散尽,两个人平躺在床上逐渐平静。
“要不然,”周见星说得很小声,“今年过年,让爸跟咱们一起也去我大伯那里过年吧?”
“拉倒吧,”温令仪想也不想,“就他那个性格,他才不愿意呢。”
她爸是多拧巴的一个人,她还能不知道嘛。
“哦,”周见星撅了撅嘴,“好吧。”
“周见星,”温令仪在黑暗中轻轻叫她的名字,“不管去哪里过年……”
“以后每年我都想跟你一起过。”
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