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时间,再看看时间,五、四、三、二、一……
下班时间一到,周见星从工位上拔腿就走。
“周工不一直都是劳模吗?这段时间怎么天天踩着点下班?”
“嗨,寒心了呗。”
办公室里是推凳子的声音、拉拉链的声音、拧杯盖的声音,还有闲聊的声音。
“去年因为宣传海报那事儿不是跟黄扒皮闹得挺不愉快的嘛。”
“听说本来定好让她去D市分公司做技术总,最后换成马工了。”
“黄扒皮那人也真是的,天天想一套是一套的……”
“啧,”人群中传来一声轻笑,“说不定周工是赶着回家陪女朋友呢,我上周末跟媳妇儿去昭华买衣服还碰着她俩了。”
“周工跟个考拉似的挂女朋友身上。”
“真是有够腻歪的。”另一个男声响起,“我之前还见过周工那个女朋友来接她下班,周工笑得花儿一样。”
随即是一片暧昧的笑声。
“行了行了,”阿杰背上挎包,路过议论的众人,“一群大男人尽搁这儿当碎嘴子。”
“嚯,孙工下班啦?”
“下班了下班了。”阿杰点点头,“你们也赶紧下班,谁也不许卷!”
周工回去陪老婆孩子了,他也得回去陪老婆孩子。
·
打开门,将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周见星轻手轻脚换好拖鞋进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客厅地板上散落着一堆婴儿玩具,学步车也倒在了地板上。
周见星先把买的菜在厨房放好,推开卧室门,房间里一片黑暗。
隐约能看见床上起伏的人影和床边的婴儿车轮廓。
又将门关上,动作放得更轻。
来到客厅,把学步车扶起来,然后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拨浪鼓、玩偶、彩色积木……
棉质家居拖鞋的鞋底很柔软,踩在橡胶地垫上近乎无声,客厅的暖白灯光照得一切都很温馨。
冬季天黑得早,她下班买完菜回家,一通收拾下来外面已是深蓝色夜空,远处的巴陵江上有游船彩色的灯光,在水面上潋滟。
周见星站在窗前,望着她和温令仪一起选的棉麻混纺的白色纱帘上成片的羽毛刺绣。
“在看什么呢?”身后突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随即,后背贴上一具温暖、柔软的身体。
“令仪,”周见星转身,双手自然环上温令仪的腰,“没什么,这不又要过年了嘛,我寻思找个时间把窗帘都拆下来洗了。”
“把你吵醒啦?”
“没有。”
“下午喂一一喝完奶,把她哄睡后有点累,就去床上眯了一下。”
“辛苦你了,”周见星轻轻在温令仪脸上啄一下,“老婆。”
“好啦,”温令仪被她亲得有点痒,忍不住笑了笑,“一天天的。”
两条巴掌大的鲫鱼从白色塑料袋中拿出来的时候还在动,周见星手起刀落,动作很利索。
温令仪看着被拍晕在案板上的两条鱼,别过了脸去。
“啧,我当初真是看错你了,”温令仪调侃,“我还以为你是什么精灵公主呢。”
“杀鸡杀鱼倒是一点都不心慈手软。”
周见星转过头来甜甜一笑,笑得她有点毛骨悚然。
第一次看周见星杀鱼的时候,她差点没吓得背过气去。
温令仪从小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儿见过这种大场面,就算偶尔心血来潮想做菜,也都是用别人处理好的净菜。
所以当那条周见星一刀下去没拍晕的鱼蹦到她脚边的时候,她在那边啊啊啊啊地尖叫,周见星在那儿咯咯咯咯地笑。
“啊啊啊——它怎么还在动!”温令仪汗毛倒竖,浑身僵硬。
周见星评价她那样子像只炸毛的猫。
“那是活鱼,当然会动啦。”周见星说着走到她脚边,将那条还在甩着尾巴的鱼捡了起来。
好吧,温令仪有点幻灭了。
在她心里,周见星一直都是那个对花草、小动物,对整个世界都很温柔的周见星。
是看见地上的蚂蚁迁徙,会拉着她等蚂蚁先过的周见星。
去年过年的时候,迅达维修提前一周就开始放假,一放假她俩就一块儿回了周见星老家,也就是周见星大伯家。
大中午的,温令仪睡眼惺忪地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周见星手里抓着一只鸡的两对翅膀,利落地抹了鸡脖子。
“啊啊啊——”她眼前一黑。
“令仪,”周见星一手抓着还在挣扎的鸡,一手举着刀,对她笑得特开心、特灿烂,“今儿中午吃柴火鸡。”
地上放着一个不锈钢大桶,桶里冒着热气。
正对着鸡头的不锈钢盆里鸡血特别特别红。
周见星笑起来露在外面的牙齿特别特别白。
温令仪看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唉。”温令仪嚼嚼嚼,“好可怜的鸡。”
“嘿嘿嘿,”周见星一笑,又往她碗里夹了块鸡肉,“所以一定要吃干净,不能浪费哦。”
鸡很可怜,可是也很好吃。
更别提农村柴火灶烧出来的跑山鸡,一点饲料没吃过的那种。
那更是香得要命。
想到这里,温令仪没忍住咽了咽口水,再回过头,周见星已经把两条小板鲫都处理干净了。
刮去鱼鳞,掏空内脏,一动不动。
这才符合温令仪对食材的认知。
尽管当初装修的时候选的是静音款抽油烟机,运行的时候还是有低低的嗡鸣声,不过在鱼下锅的刺啦声中暂时微不可闻。
热油将鱼两面煎得金黄酥脆,周见星挥舞着锅铲将鱼捣碎,然后加上刚烧好的开水,汤色瞬间就变得乳白。
“一一今天表现好吗?”周见星一边说一边搅动着鱼汤。
一一,温朴一,温书礼给取的名字,取抱朴守一之意。
土得要死。
但鉴于温书礼是天使投资人,温令仪也不好多说什么。
“小家伙可调皮了,”提到女儿,温令仪语气不自觉变得温柔,“也不知道随了谁,把我折腾得要死。”
“那肯定不随我,”周见星厚颜无耻,“我爸妈说我小时候可乖、可听话了,模范宝宝来着。”
“呵。”
就你最会折腾人。
温令仪心里嘀咕了一句。
一一出生后不久,她倒是没有产后抑郁,就是有点产后暴躁。
小姑娘哭个不停,温令仪蓬头垢面地把一一抱在怀中来回地哄,小的还没哄安分呢,大的又开始哭了起来。
“再哭我就拿针把你的嘴巴缝上!”温令仪被吵得脑仁疼。
小的那个哭起来哇啦哇啦,就像是房间里开进了一辆消防洒水车。
大的那个哭起来呜呜呜呜,像是烧开了的电热水壶。
搁这儿给她开联合演奏会呢?
“呜呜呜……”周见星从身后抱住温令仪,“就是觉得你好辛苦,好对不起你。”
“我就说当初我来生就好了。”她自责。
从妊娠到分娩,她看着温令仪原本平坦的小腹一天天鼓起来,再消下去,只留下肚皮上水波纹般的瘢痕。
再到产后修复、喂奶,她目睹了温令仪在深夜的灯光下弓成一只虾米,咬着牙做腹式呼吸。
因为夜间频繁喂奶,眼下的乌青像褪不去的淡色墨痕。
周见星总忍不住想哭。
“你在矫情什么?”温令仪没好气打断她,“一一也是我的孩子,照顾她也是应该的。”
原本周见星都没那么爱掉小珍珠了,怎么感觉有了一一过后,就又回到了那个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样子。
爱哭就算了,天天黏人得跟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
简直比小姑娘还折腾人。
“帮我拿下漏勺。”周见星将一只漏勺递到温令仪手中。
鱼汤被滤进一只海棠纹玲珑瓷的纯白汤碗中。
这套餐具还是一一出生过后温书礼送过来的。
知道温令仪这些日子见了油就犯恶心,汤面上薄薄的一层油星也被周见星用吸油纸吸去,再撒上一把暗红的宁夏枸杞。
“你先去喝点汤吧,”周见星端着汤碗往餐桌走,“剩下的菜很快就好了。”
“不用,”温令仪拒绝得果断,“房间里开着暖气呢,菜凉得慢,我等你一起吃。”
“对了,我爸那边说想接一一过去住几天,”温令仪打了个呵欠,厨房氤氲的水雾和煮锅咕嘟的声音有些催眠效果,“这不快过年了嘛,年前接上孩子还是回大伯家过年?”
要不怎么说隔代亲呢。
自从一一出生过后,温书礼宝贝这个孙女宝贝得不得了,一天恨不得来看三遍,隔三岔五就想接她们娘俩儿过去住。
温令仪才不想跟温书礼一块住呢。
“啊?”周见星转头看向她,“今年还是跟……爸一块儿过年吧。”
“让他先把一一接过去也行。”
“没事。”温令仪凑近,手放在周见星腰侧摩了摩,“去年就跟他一块儿过的,轮流来。”
·
去年过年的时候,腊月二十四她们就到了周见星大伯家。
周见星爷爷奶奶还在的日子,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就挤在老人家里,外出工作的孩子天南地北地回巢,热热闹闹。
老人走了,就都到大伯家团年,年味依旧。
温令仪从小就是在城里长大的,家里也没有什么农村亲戚,一进村里还颇有些不自在。
大伯看见她远远地打招呼:“小温,欢迎欢迎。”
周见星揽着温令仪胳膊瘪瘪嘴:“大伯,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先来跟周见星打招呼的是大伯家养的小花狗,一溜烟蹿过来的时候把温令仪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周见星身后一躲。
小狗冲着周见星狂摇尾巴,两只前爪搭在周见星的白色长款羽绒服上,顿时留下两个梅花脚印。
“大伯、大娘好。”温令仪笑得腼腆,冲两位长辈点头。
等周见星摸完小狗站起身来,羽绒服上已经沾了草屑和灰土。
“哟呵,”大伯走过来拍了拍周见星的肩膀,“你今年也是出息了。”
打过招呼,在堂屋坐下,温令仪才伸手拍了拍周见星身上的灰土。
“你呀你,”温令仪捏捏周见星的手,“才买的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