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只爱一个人。
这样的人生对于她来说,就是她想要的。
简单快乐的人生。
温令仪眼睛有点热,睫毛也有点痒。
她想伸手去挠,可是左手端着水杯,右手贴着周见星的脸,两只手都被周见星握着。
所以她的眼泪只能掉了下来。
“令仪……”周见星连忙松开了温令仪的手,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擦眼泪。
可是她手上还沾着机油、橡胶碎屑,还有旧时光的灰尘。
最终,她只能搭着两条腕子,起身伸开手臂,再俯身拥抱住还在掉眼泪的,她的,最近很爱哭的温令仪。
“这么好看的眼睛要哭肿了。”她贴着温令仪的耳朵轻声细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爱你、怎么解释我不会爱上别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爱的人是你。”
“因为这是一个客观事实。”
“我只能发现它的存在,却无法解释它为什么存在。”
“就像世界上太多我们知道存在却无法解释其存在的事物一样。”
“比如生命、比如意识、比如时间。”
周见星其实比温令仪还要困惑。
为什么她会爱上一个女人?
为什么所有女人里面,她偏偏爱上了温令仪?
为什么即使温令仪伤害过她,她也还能对对方死心塌地?
但是这些问题对周见星并不重要。
她只在乎温令仪。
“就像我也无法解释我们为什么相遇。”周见星接着说。
“但我知道我遇见过那么多人,却唯独只爱上了你。”
其实周见星也不知道她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掰开、揉碎了给温令仪。
那,温令仪,感受到她的心了吗?
眼泪泅湿了她洗得有些松垮的旧T恤,黏在她的胸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哭的那个人好像变成了温令仪。
这让她开始有个奇怪的想法。
周见星小的时候常在爷爷奶奶家度假,那时候电视上总爱播87版红楼梦,奶奶爱看,周见星就也搬个板凳一起看。
那时候她哪儿看得懂剧情,就知道在那儿:凤姐好好看哇……宝姐姐好好看哇……尤二姐好好看哇……大家都好好看哇……
还有,林妹妹也太爱哭了吧?
长大才知道,林妹妹是来还泪的。
那温令仪呢?
也要还她的眼泪吗?
可是,她不舍得让温令仪哭。
“令仪,别哭。”周见星只能小小声说,怕声音惊动温令仪的眼泪,“我只想让你幸福。”
胳膊被重重捶了一下。
“你讨厌死了,”温令仪埋在她的胸前,不愿意抬头,声音瓮在了棉质布料和皮肤之间,“现在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了?”
周见星把人搂得更紧,没忍住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温令仪的发顶。
“哼,说得好听,”温令仪揪住她的T恤下摆,“当初你去B市的时候不是还在考虑发展新的感情吗?”
“可是,你来找我,我就还是回到你身边了呀。”周见星笑得狡黠。
温令仪又吃醋了欸。
“令仪,”周见星收起笑意,“如果不是因为我意外住院,你是不是也不会再来找我了?”
温令仪没说话了。
“可是那不重要。”周见星闭上眼睛,“你看,命运自有安排。”
“我再不去找你,你就跟你的‘好姐姐’跑了。”温令仪闷声。
指间攥紧那截因为洗过很多次,所以变得无限柔软的布料。
像是稍一松手,她的周见星就会溜走。
“所以你要抓紧我,”周见星的唇停留在距离温令仪发顶不到1cm的距离,“不能让我跑了。”
她很想亲亲温令仪,却又舍不得真的亲下去。
好奇怪啊,她总觉得这样亵渎胜于亲昵。
“那你遇见更好的人怎么办?”温令仪很自然地抓起她的T恤擦拭眼泪,终于抬起脸来。
眼睛依旧黑白分明,只有卧蚕哭得微红,抬起眼,眼底尚存数点未淌尽的泪,便显得瞳仁如夜色下深潭中的两颗星。
看得人心里发紧。
温令仪语气平淡,手上却攥得周见星T恤开始变形。
周见星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个送命题。
“我遇见更好的人,她、她也不能看上我啊。”周见星磕磕巴巴,给了一个自以为的满分回答。
……
温令仪松开了手,用手指将垂到胸前的长发往脑后拢了拢。
或许她看女人的眼光真的不太行吧。
好像看上了一个脑子不太好的。
“那万一看上了怎么办?”温令仪挑了挑眉,笑了。
其实答案没那么重要。
就是觉得逗逗这个小傻子,好像也挺有趣的。
“可是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周见星也笑。
她站起身,两只手先是在裤子上来回蹭了蹭,然后双手举到面前仔细看几眼,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去抽了两张酒精湿巾反复擦拭。
擦过手的湿巾没舍得直接丢,又把地面的橡胶屑拢起来,把地面也大概擦拭了一遍。
然后,她走到温令仪面前,双膝跪地,膝盖向两边分开,上半身仍保持挺直,直到她能和温令仪保持平视。
“姐姐。”周见星轻轻叫她。
温令仪的手被周见星抓起,带着来到T恤的下摆,然后抓着衣角慢慢往上拉动,直到触碰到内衣下缘。
呼吸突然变得有些困难,温令仪甚至需要用嘴辅助呼吸。
大拇指渗入下缘,感受到明显阻力,却仍被周见星带着手继续往上走,直到她的手掌完全覆盖住那块有主之地。
温令仪不用看也知道。
那里只有三个字。
【温令仪】
然后,肩膀上多了点重量,是周见星搁在她肩上的脑袋,她没有完全被扎上去的碎发撩得温令仪露在空气中的脖颈很痒。
还有周见星吹进她耳朵里的气流。
撩得她的心很痒。
“你不要我,没人会要我的。”周见星语气有点委屈。
“傻瓜。”温令仪叹了口气。
然后她只能认命般闭上了眼睛,抱紧了周见星。
她算是被吃得死死的。
·
告白是小孩子做的,成年人请直接用勾引。
勾引的第一步,抛弃人性。
基本上来说是三种套路。
变成猫,变成老虎。
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
温令仪选择了第一种。
周见星选择了最后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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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唱机又开始再次转动,穿越漫长时光重新发出声音,咿咿呀呀,低回婉转,一如当年。
唱的是——
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唱的是——
春色催人倦,眼花口也干。玉佩朝金阙,霞衣惹玉京。
似她这等般,怎能不叫人眷恋?
·
夏夜在窒闷的空气中温存,结束后总有种焕然重生之感。
进入贤者时间,温令仪突然觉得白天的自己很傻。
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那么傻。
问出来的问题也很傻。
当然,周见星的回答也很傻。
所以,她们俩是两个傻瓜,她是被周见星变成的傻瓜。
但是在周见星这里,她好像可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傻瓜。
天热的缘故,事后安抚结束后她就离开了周见星汗湿的身体,可是此刻又忍不住重新贴了上去。
在黑暗中找到周见星摊平的手掌,然后和她十指相扣。
“周见星,我们先在一起到三十五岁吧。”温令仪声音很轻。
“我三十五岁的时候,我们好像正好七年之痒。”
“嗯?”周见星发出一个傻傻的单音节。
难道谈恋爱也会被裁吗?
“然后等你也三十五岁了,那我们就在一起一辈子吧。”温令仪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没有“哈哈哈”那样笑,鼻腔里发出一个上挑的“哼”,让周见星发现了她在笑。
于是周见星也忍不住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笑。
“因为那时候七年之痒也痒完了,我想不到有什么再能将我们分开了。”温令仪说得很认真,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为什么是三十五岁?”周见星动了动陷入温令仪指缝的手指。
“我念大学的时候,一个老师曾说,如果有什么想尝试的东西,一定要在三十五岁之前尝试。”她问,她就答。
嗯,还是那个系枯叶褐丝巾、戴黑框眼镜,总端着咖色保温杯,喜欢在课堂上对着睡昏昏的大片学生聊人生的女老师。
“人大概会在三十五岁的时候,开始停止尝试新鲜事物。”
“三十五岁之前没有吃过的食物,后面很大概率就不会吃了。”
“三十五岁之前没有体验过的冒险项目,大概也不会去了。”
温令仪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了几秒。
沉默的空隙中,周见星主动贴她更紧。
“三十五岁之前一直在爱的人,大概也离不开了。”她又继续说。
“所以,我们先一直在一起,坚持到彼此都三十五岁。”
“好不……好?”温令仪开始声线不稳。
一辈子好像太遥远,远到承诺变得很沉重,远到会让人在看不清的终点之前心怀忐忑。
一辈子好像又很近,近到过完今天就是明天,过完今年就是明年,过完上半生,就是下半生。
那她们先一天一天地过,然后一年一年地过。
等过了三十五岁,就一起过整个下半生吧。
“好。”声音贴着温令仪耳朵响起。
黑暗中,周见星眼圈红了。
其实她是个很笨拙、很笨拙的人,直线思考的单细胞生物。
人生太复杂了,往左、还是往右,向前、还是退后,想完过去,还有以后。
要想的东西很多很多。
但是以后她不用再想那么多了,她只需要跟温令仪一直在一起到三十五岁,然后她们就会在一起一辈子。
温令仪都给她规划好了。
她要做的就是过好每一个当下。
和温令仪在一起的每一个当下。
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