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晏看到昭宁公主出现在宴会上时,眉头直忍不住抽动:近来总有些事情脱离掌控或是出乎预料,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便当他想上前叮嘱昭宁几句时,丹阳郡郡主一身织金霞帔隆重登场了,而人欲行去的方向就是昭宁公主处——这与半路拦夺何异!且瞧得丹阳郡主揽了昭宁的手,还朝自己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卫晏便明白昭宁是被人引入局中了。
他目光沉凝地看着丹阳郡主将昭宁引离此处,心里全是将人拦劝回来的冲动,可卫晏是谁?他终究按捺住了性子,遥遥与昭宁颔首示意,一面寄望于昭宁不要自乱阵脚,一面则叮嘱了下属警惕后院动向。
“去打听一下,知微堂的东家李姝今天有没有参加宴会。”下属才欲提步离开,卫晏便又将人叫了回来,低声吩咐道。
丹阳郡主寻昭宁过去,能做什么呢?左右与萧焕有关!想到这里,卫晏便不由腹诽这大梁国君如今当真是风声鹤唳了,竟能将婚旨推延那么久……不过一个南阳侯世子罢了,自古都是臣命归君,偏大梁世家威权凌主,堂堂官家竟也进退踌躇!
至于李姝,原在卫晏看来身份低微,萧焕在内宫中的挣扎都是借口,可当他在乔氏满门抄斩的刑场看到李姝后,这使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李姝了……
这样一个有着出世之姿容的美人,当真会成为此局变数么?
尤其那家名唤知微堂的书肆,刚在金陵城中落地不久便已蜚声满城!世人甚至还未得见这书肆刊刻的书籍,便因其所公布的投稿要求而被吸引了目光:不论出身、不论性别、不论题材字数,只需所作不违律法便可,到时书肆会按照稿子的类型与篇幅,集册刊刻印刷。
卫晏还听说,平东将军之女早年因热衷挥舞棍棒而得了个“女罗刹”的浑号,在听说知微堂的投稿要求后,闭门作诗,非得为自己正一个“文武双全”的名,甚至还有诗词大家打算投稿自己倚声赠姬的得意之作……
诸如此类,局外人都能猜到李姝背后有高人倚仗,李姝或许是无名之辈,但加上前缀“知微堂的掌柜”,又有谁不曾听闻其名呢?这般查起来会很快捷。卫晏则更清楚李姝同南阳侯世子的纠葛……这个女人当也算得说心机深沉,实不简单。
这厢李姝却丝毫没有不可高调的自觉。
“姝姑娘近来名声大躁,难道还不满足么,寻我这样一个外邦公主于你能何助益?”
任谁初听了昭宁公主这话,都会觉着她傲慢无比,对李姝或审视、或讽刺都有可能,可她的下一句偏又是:“声名经营之事我并不谙熟,平日里我更喜欢纵马游乐。”
饶是李姝见过世人许多张面孔,却没有任何一张能与昭宁公主的明媚、热烈、张扬相贴的!
看着少女顾盼间满是鲜活意气,李姝觉得,似乎还是自己接下来的话更残忍些……
“萧焕武将出身,骑术自不在话下。公主即便远离故国,也能他乡遇知音,真是可喜可贺。”李姝话音自觉平静,可愈是如此,便愈是让人觉着醋味弥漫!
昭宁公主不悦地道:“纵是他骑术了得,便能与我做知音了?那萧世子或许在你眼中是天上高悬的明月,于我却什么都不是!”
“你且放心,盟姻既成,我不会同你计较什么。你也不必心生不平,毕竟你的身份就摆在那里……”昭宁说话依旧直接,便说至最后,她也仅为自己的直接而微微蹙眉,那话音却丝毫没有沉下去的意思。
李姝轻轻地打量了昭宁一眼,边给她斟酒,边道:“只是离了故土,离了卫大人,纵马游乐又能得几分以意趣?”
昭宁闻言,眼神里的错愕便如身前的清醴般满溢而出——她根本来不及掩饰!
“你在胡说什么!”反应过来的昭宁第一次显露出几分气急败坏的模样!
“公主情窦暗生,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在我这般游刃风月的过来人眼中……”李姝轻笑着,话语未尽,只将酒盏虚扶着推至昭宁面前。
昭宁已不自觉地将视线转到杯盏上,而不敢去看李姝的眼睛,半晌才缓声说道:“你真像一只摄人心魄的狐狸……传说在北朔的荒原上,居住着一群通体雪白的狐狸,它们会蹲坐在傍晚的沙丘上唱歌,掩了风沙驼铃之声,让商旅迷失方向。”
“哎……”昭宁公主长叹了声,接着道:“是本公主小瞧你了,难怪萧世子对你上心。”
昭宁尽一边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一边从袖中拿出那首诗递到李姝跟前,说道:“这诗是你写的?”
“君迎新妇花盈袖,独我相思付逝流……”李姝有些疑惑地接过,待念了出声,不禁笑道:“这可太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