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有手腕背景不说，还能为女子的境遇设身处地着想，实为不易。李姝可以想见在推广女学的过程中，这位长公主所遭遇的阻碍重重，且她也曾幻想过女学之后会发生的故事……
就算这位长公主，表现得权欲熏心！在李姝的视角里，没有什么纯粹的黑白，踏上高位之路，不可能沾染鲜血，可萧凤泉究竟凭借着什么，能让南阳侯府与大长公主扶持于她呢？
“凤泉确有着为王的胸襟，只大梁历来没有女子登基的先例，她如今虽有声势，却何尝不是面临着重重藩篱？”
萧焕放下茶盏，侧身轻捻了一撮美人发丝，沉吟道：“姝儿，我并没有在必胜之局里，所以你可以不与我同行。”
“你可以朝秦暮楚，反复变换立场。若于你我有利，我们便谈交易，若没有……你可以拒绝。”萧焕见李姝面露疑惑，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等你去到金陵，就明白了。”
如同一条鱼儿游入深潭，她会知道金陵城这潭水下究竟沉积了多厚的淤泥，沉腐衰败，还散发着阵阵腥臭——这是萧焕眼中的金陵。
而李姝初次去到金陵城中，更多的，她所感受到的是大仇得报的痛快，这点且待后说！
她没有听丹阳郡主的安排去昌阳庄暂住，而是径直去了金陵城。至于萧焕，则在她提议进城后，决定与她同行，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暮色泼洒在青石板路上，往来商贩开始收摊回家，吆喝声渐渐少了……
李姝轻轻撩起车帘，目光探向金陵城的黄昏深处，但见有酒家早早挂起精致的灯笼，其中泛着的暖黄色的光照在秦淮河上，将黑夜与黄昏无缝衔接……这令李姝有瞬间的失神恍惚，仿佛前世进金陵城时也是一个黄昏呢！
她踏进金陵城，眼中却没有对巍峨城楼、繁华商铺的浓烈兴致，相反却多感怀，萧焕如何察觉不到这点？可就在他准备相问时，李姝拉下了车帘，阖目养神了竟是……
“我原本还打算同你介绍下这金陵城的风物呢。”萧焕见她确实兴致缺缺，转而道：“罢了，左右来日方长。”
李姝依旧闭目未答……
于是这座她曾经心心念念着的金陵城，在她终于到达的这天，并没有多少机会去展示它的城郭俊宇与市井辐辏，而是在一种巨大的沉默中，踏进了属于它的黑暗！
进入这里的人，都会被这黑夜吞噬的。
李姝一行先落脚在萧焕安置的一处院落，不同于在句容城中那处小院的精致温馨，此间深院开阔，清净舒朗，不见灯火喧嚣，仆从行动间规矩端严，瞧着应是萧焕的私宅无疑，却又为些往来朋友所知的那种。
看着阿长阿久两个，前一刻装作被常嬷嬷领去寻屋的乖巧模样，下一息却疯跑了在院里叫嚣……李姝和红菱都有些头疼。
“世子见谅，两个孩子不知礼节，我先去张罗好他们，你们聊着。”红菱先顾不上自己了，连忙给萧焕行礼告退，带了两个丫鬟去追阿长阿久，心中担心孩子们坏了府上规矩。
李姝则轻轻皱眉，有些歉疚地与萧焕说道：“明日我便让红菱去寻院子，在你这里住着总不合适。”
一句“你这里”，萧焕便知李姝看出了这处私宅的特别之处，只因此间不拘亲友往来，而李姝不愿自己的存在被贵人得知，继续身陷某种无力的解释当中……
“你就算明天走，也晚了。”萧焕沉吟道，话音间竟也是一种抱歉的意味。
萧焕这是何意？李姝面露诧异地看向他，心道就算这消息插了翅膀，当也飞不得这般快吧……
“许多人在盯着呢。”萧焕轻轻地叹了口气，决心与李姝坦白道：“金陵危机解除，对旁人而言，是论功行赏的机会到了，而我却需要避开锋芒。”
“而那个遁离金陵城的理由，就是我？”李姝轻嗤，“那你还道说去句容是为了我。”
“不是的。”萧焕皱眉，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我第一次受命入金陵，理由用的是你在金霞岭遇险，在察觉不对后才入金陵护驾，而非早就潜伏入城；但我离开金陵，确实是为了回去看你，只如今金陵城中风波暂平，我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回来了。你的存在，可以作为我第一次入金陵城平叛的佐证。”
“你要不要好好听听自己说的什么？”李姝扶额，冷嘲道：“一字一句都是算计！纵有三分情意，我觉着拿去喂狗也不够的！”
萧焕闻言紧抿了嘴唇，脸色微沉，他确实不知该如何解释了……难道没有保留，真的是发展亲密关系必走的一步么？萧焕当真很怀疑丹阳那歪理了，自己怎么就听了她的？
而李姝见他不发一词，心里更是堵了，当下上前半步，径直用肩膀想要撞开萧焕的身形便要离开……
哪不妨想萧焕不过微微晃动了身子，依旧在她面前岿然而立，只余李姝肩膀反被萧焕这厮的结实肌肉给反撞得生疼……
又牵扯旧伤，李姝疼得轻“嘶”了声！
“可是伤着了？”萧焕反应很快，连忙伸手抚过李姝的肩臂，关切地问道。只美人在气头上，李姝没给他一点好脸色，却是一字一句地应道：“是……被你伤到了！”
她意有所指，萧焕如何不明了。这一瞬间，他有些不理解了，说宁愿是利益往来的是她，如今说被伤到了的人也是她……
看着李姝的背影消失在盏盏灯火之后，萧焕轻轻地皱了皱眉，蓦地，却又挑起一抹温和笑意来，李姝的话看似矛盾，却印证了某种微妙情绪的来源：李姝其实是介意这种利用的，是否也意味着，李姝已将他置于心头的某个角落，只是她不承认罢了。
可她的不承认、守尊卑，在入了金陵城后，就由不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