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句容城中的不合用,也不要降低标准,不行咱们就去金陵聘请也没关系的。”李姝如此叮嘱。
“你放心,我会好好把关的。”红菱心知李姝这是要做精品刻印的路子,自然郑重以应,只她心中还有些旁的顾忌,于是道:“如今你我均是良籍,想要在金陵城中过安稳日子并不难,可我担心你还是如从前那般……”
“行事乖张?”李姝补充下文,凝眉道:“我其实一直都很担心你被我牵累,你若不愿,我们趁早做切割也好。”
李姝话音平和,她确实是想过这些的,如今这个节点摊开来说,也是好的。
“你说什么混话呢?”红菱面色微急,不满地道:“我从不愿你陷入危急之中,自扬州城中分别后,你做的事我也一直不曾过问。一方面,我知道你的谋算从来都为我寻好了退路,譬如之前你借‘青棠月’之名暗讽官商勾结,却因担心我的安危,在官府按迹搜拿我之前,让世子出面救了我。”
红菱顿了顿话音,语重心长地道:“另一方面,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你所求的是安稳,还是去那高处?登高易跌重,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懂。”
“什么是安稳呢?嫁给世子为妾,做男人手中的玩物?”李姝定定地看向红菱,继续道:“你若说世子待我有情便罢了!为了那微不足道的情分,你让我舍弃自己的野心?红菱姐姐,连你也要用世俗来规劝我么?”
“我不是……”
“你可知女子出嫁时,为何父母亲族要给她备嫁妆?”
红菱不知李姝为何突然转移到这个话题上来,不解地轻轻皱眉。且听李姝自答道:“我本谋算着他日书肆盈利三成,要划到私库中,做你日后的嫁妆的。”
“不要急着拒绝。”李姝左手轻轻拨去红菱垂在脸颊旁的发丝,向后敛好,接着道:“嫁妆不属夫家财产,无论你日后遇到什么样的风浪,它都能庇护你一二。若往深处去想,需知女子立世艰难,嫁妆已是亲族能在这世道里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补偿了。”
“补偿?”红菱微怔。
“是的,在我看来,嫁妆便是对女子相较于男子在身阶地位、生育、科举官场、家赀继承等方面处于弱势所给的补偿。”李姝终于折回正题,道:“女子本就很难获得对等的机会,以我这样的出身,更是艰难。可正因如此,我更不想被人看轻了去,便是情爱牵扯也是一样。”
红菱忽然有些懂李姝的想法了……
“江巡曾让我不要再自言贬责,还道说他自己也不是什么良人。”难得忆起江巡时李姝面上有些怀念的意味,她低叹道:“但我似乎一直这样矛盾着,骨子里挣扎、清高,却也一直被自己的野心裹挟,试图玩弄情爱、玩弄他们的权……好似饮了鸩酒啊,我清醒地看着自己就这样一步步地沉沦。”
“妹妹,你……”红菱见她清泪滚落,心口直揪扭作一团。至此,红菱发誓自己再不会劝李姝溺于红尘了,因为情爱于李姝而言就是一柄利刃,她可不想做这握刃之人。
李姝的存在,真的很特别,特别到红菱觉得自己终究是割舍不下了。便是自己日后婚嫁了,红菱也不会认为李姝当走和自己同样的路才是正确,哪有什么是一定正确的呢?
红菱暗暗下定决心,抬手将自己面上的泪水拭去,重新扬起笑脸对李姝道:“你不论做什么,都好,便是往后有想要从你这里谋利的,或是寄情于你的,你不必顾忌那许多。”
既非纯粹的情爱,那何必标榜高尚、真挚,如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宝般?没有什么非卿不可,所以不必有所负担。
所以,最好不要承认自己动心了,也不要在动心之后去衡量得失。
……
李姝没有想到的是,原本常嬷嬷所说的半月之期还未到,萧焕就提前回来了。
午后日头温热,金橘色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卧房地面上投下一片四叶茉莉花形的影子。床榻上铺着素色锦被,李姝没法如平常那般侧身卧着,这会儿瞧她睡得恬静,其实先前可折腾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萧焕自外间归来,愈近,脚步却放得愈轻。他的目光牢牢地定在李姝面上,久久出神……
仿佛一切的疲惫与算计都悄然退去,而自心底生出了一股暖流,萧焕鬼使神差地,屏息抬指,以指腹轻轻覆上李姝的脸颊,没有半分力道的,只是顺着细腻如瓷的肌肤,浅浅摩挲。
如同蝴蝶暂停栖于花上,有风轻轻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