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天锦袍立,枕戈待旦迎新帝?
宇文明泽立于温泉宫正对面一座山头,冷眼观看,眸中已没了刚看到黑烟冉冉而起时的振奋。
前方派遣探路的斥候来报,“温泉宫前常胜将军率领三千虎贲军士迎候殿下。”
猎猎北风吹起枪上红缨在山坡飞扬。宇文明泽倨傲仰头,如蛛网的血丝在脸上流淌。
“蔡之襄呢?阵前迎接为何没有他?”
斥候一时语塞,嗫喏道,“属下再去探。”
“你家中还有何人?”宇文明泽问道。
斥候道,“家中有一位未出阁的姐姐,还有位患病老娘。”
“你带领五百军士进城,将燕后捆缚出城迎本侯。事成,封万户侯。”
那斥候浑身一震,疲乏困倦的眼球里摄出惊异光芒!
“谢陛下!”
宇文明泽望着斥候那行人马威风凛凛进城,指挥身边余下众人,“走。”转身隐入山林。
“母后,果然这点伎俩斗不过你。儿子会再来领教!”
常胜客客气气将斥候一行人迎入城门,毫不留情割下头颅往城墙根下一丢。
灰白的墙根底下一滩血肉模糊,头挤着头,眼睛瞪着眼睛,尸体压着尸体,极艳丽极炫目。
张守明一人立在原地,身后是绞杀,身前风光霜剑严相逼,谁也不知道那刀剑会不会闪出,什么时候闪出。他仍笔直站在那里,腰杆一如战场军旗不倒。
此时,他一人便是千军万马!
常胜回张守明身边问道,“宇文明泽不入瓮,张大人怎么办?末将带兵即刻去追!山林之中他们逃不了!”
张守明抬手抹去眼睫雪片,长而挑的狐狸眼精光四溢,“太后娘娘戏文写到这里,我?怎落笔?回去请旨吧。”
常胜拍拍额头,“大人话说清楚些!末将不明白。”
“宇文明泽伙同蔡之襄逼宫太后一早预料。所有一切都在太后掌控之中,既然她没有下旨叫你去追击,必是有旁的计算。”
张守明伸个懒腰,又将脊背一塌一缩装孙子,转身回宫摇头叹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算又算不明白,怎么敢和太后玩这些把戏。”半晌又顿了顿,默道,“蔡之襄啊蔡之襄,既知如此,何故如此?”
碧影殿——
蔡之襄已卸去宰相红袍、冠冕,一身素白袍子,鬓发纷白如雪跪在渗血的织金锦绣地毯上。在他身后,跪着的是他的亲近部下、门人、内族官员。白纷纷一片,像是皇丧期间文武百官着丧服上朝议政。
与之相对的黎重,海泗礼,李禀个个昂首挺胸,绯色红袍绚丽夺目!
柔软的地毯无限接近蔡之襄额头,他猛然被按磕了下去。
蔡之襄身后一青年吼道,“从一开始就是你的局!军制新增虎贲营,命常胜假意投诚是迷惑!燕尘绝所领两军布防山林,宫中布防薄弱也是迷雾阵!是你纵然我们造反!”
燕后:“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哀家记得你是蔡之襄门下学生,这一点,蔡之襄比你输得起,好好学学吧。”
青年官员道:“太后娘娘好记性!下官入仕前先在刑庭文刑大人门下进学半年!之后拜入蔡大人门下。下官亦是刑大人的学生!”
燕后:“你为何而来?”
“为刑大人而来!主上昏聩无能,枉杀忠直之臣!”
燕后淡淡一笑,眸泛欣喜。
那青年又道,“今日在朝着若是有林大人门生!心中郁痛之极亦要拔刀拨乱反正!”
与林氏有关的人在燕后懿旨下都死完了。那青年口中的“乱”指的正是太后燕悦泠了。
燕后脸色微变,朝蔡之襄道,“你有何要说?”
蔡之襄轻轻摇头,自常胜拔刀朝他,形势大变,蔡之襄撞刀无果被生擒拿之后他便没说过话了。
输人又输阵,很丢人。蔡之襄桀骜的沉默着,守着最后的阵地。
“铮——”
燕浔甫手中的刀掉落,他抬头朝殿外走去,面上惶恐被掩饰的极好。
“哥!”燕后拽住燕浔甫的衣袍,竟有一丝慌乱。
“以蔡氏为首,蜃楼贵门士族皆在此中。站着的黎重一干人皆是你亲自挑选的寒门学子。这布局你是从何时起开始谋划的?你一直没忘泠儿的愿景是么?难怪林玄安那傻子死的如此安静。也难怪你——”燕浔甫的视线落在蔡之襄身上,“背水一战也要反,老东西,你早知道燕后要杀的不是一个林氏,一个小小云泽侯,她要杀的,要灭的!是占据蜃楼已久的世家大族!她要斩断世家大族与皇权羁绊!”
燕浔甫振臂甩开燕后,回身质问道,“太后娘娘要为燕氏安什么罪状?您究竟要杀到什么地步?还是心软留下燕氏?杀不干净,与不杀有何区别?刀既出鞘,不染尽天下血,如何回鞘!来吧!拔刀吧!杀了我!去践行你们的愿景!来啊!”
“太后娘娘并不赶尽杀绝,燕兄何以如此动怒!”张守明笑嘻嘻跨入殿中,扫一眼跪在地上的蔡之襄脑袋还在,心下稍宽。
燕浔甫睨他一眼,“倒忘还有你张氏,今日一起死吧!”
“死来死去多不中听,这马上过年了,你口中没些吉利话么?”张守明先朝燕后做个揖,道,“水至清则无鱼,朝堂若是死的人太多,国家可不空了么?燕后娘娘心系天下怎会如此?”
燕后道,“逼宫弑君者,杀无赦。”
一条寒虫悄无声息爬上张守明脊背,无端的让他后怕不止。
“愿赌服输。”蔡之襄的声音仿佛一下子垂老了几十岁,听来只叫人心生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