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帝寝殿终日里熏着暖香，烤着暖炉，外头天寒地冻，在殿中只着一层薄纱已极是舒适。

云昭帝帐前一列排开守着十位只着薄纱的年轻侍女，个个手上端着盘。有的盘中拖着痰盂，有的端着温水、锦帕，有的是铜镜，再有便是各种时下坊间最畅销的供孩童游戏的小玩意。

陆文儒：“尔等下去，本官与陛下有要事相谈。”

众侍者你看我我看你，视线一齐落在一着藏青官袍的女子身上。那女子看一眼林谢之，秋水般的眼瞳漾起一丝波澜，默不作身朝陆文儒、林谢之行个礼将一行人带了下去。

藏青官袍女子轻声道：“陛下俗日雷打不动要睡两个时辰，眼下不过半刻。大人若有要紧事——我们守在殿外。”

言外之意，有急事立刻将皇帝叫醒，有可能阻碍他们的人这女子都会拦在殿外。

“认识？”陆文儒问林谢之。

林谢之微微摇头，“不记得。”

陆文儒：“这便怪了，这位大人从不曾给过谁半分面子。”

藏青官袍女子守在内殿大门处。柔暖阳光从碧蓝透亮的窗棂照来，撒在人身上柔暖和煦。藏青官袍女子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位贵人的场景。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皇太子殿下生辰礼。

宫中各宫娘娘、皇帝陛下，宫外朝臣百官、世族百家、商贾巨富，域外各国王族皇亲，稀世珍宝流水一般塞入东宫。

穆扬刚入东宫，出生微寒，年岁又小，本在柴火间烧火。当日里实在忙不过来，掌管礼册的崔礼官借她帮个忙，去库房安置礼品。鸡蛋般大的夜明珠像米桶里的米粒一样堆放一隅，琉璃般华光溢彩的锦缎压在箱子最底下做软垫。

穆扬腾挪一盏紫金琉璃缠枝华盏时，堆放不当的置物台偶有风吹草动“噼里啪啦”塌了。

不知是金、是银、是宝珠、是宝玉，连带着穆扬手里端的紫金琉璃缠枝华盏通通摔碎了！

崔礼官立即吼道，“下贱东西！御赐之物叫你一脚全坏了！你有几百个脑袋够赔！来人！拉下去杖死！”

侍者鱼贯而入像刨尸般在一堆金银玉石的碎片里拖拽伤痕累累的穆扬。

巨大的恐惧来临，穆扬一时间不知哭出声人已经被捆缚在老虎凳上。两根一臂粗的黑木棍冷冷插在自己眼前。

“给我打！”

木棍赫然离地飞起，穆扬猛然喊道，“疼！”

崔礼官横眉竖眼道，“棍子还没打到肉竟还敢瞎叫唤！先将这贱骨头嘴撕了！”

“住手！”那是一道稚嫩高调的娃娃声。

在宫里出现这样的声音，很容易让人正视他们的话。毕竟，能出现在宫里的娃娃必定不是皇族便是显赫世族。

穆扬仰头，花团锦簇的粉白团子奔向她，圆圆的眼瞳睁得大大的比夜明珠还要明亮，弯弯的眉毛蹙成一团好似不太高兴。

团子圆润软和的手掌拖着她的脸，糯糯问道，“姐姐，你怎么流血了？”

穆扬一时诧异，满心酸楚轰然溃堤，泪流不止。

林静蕴冲持圆木棍的侍卫高声道，“将人放开！”

崔礼官原是皇后身边近侍，后得了举荐才来东宫做了礼官。她自是认得眼前的娃娃是皇后如珍似宝的外甥，是海涯府宰辅林玄安林大人的独女，是世族之首林氏长房独子。这样的人崔礼官是万万不敢怠慢，万万得罪不起的！

“林小姐，正殿宴席将开，您可是迷路了。下官这便引小姐过去！”崔礼官一路小跑半蹲下身，浓脂厚粉的脸上堆着谄媚至极的假笑。

林静蕴两道眉弯的更深，“这位姐姐是什么罪过，怎的身上都是伤！你还要杖杀她？《云昭律》第二卷《民律》第一条论定，死刑需经地方县令、州史判定，再呈刑部裁量核准，天子过目来年秋后方可行刑！你张口闭口杖杀人命是什么道理？”

这半人高的小娃娃板起脸说的认真如厮，倒真是唬住崔礼官片刻。

崔礼官回过神道，“小姐所说是良人平民之法。奴仆婢子自来是卑贱如昔，不足挂齿。这贱人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