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17岁。”
一时间,两人无话。路致远起身要去丢糖纸,走之前朝程铭摊开手:“笔芯。”
程铭愣了愣,把口袋里废弃的笔芯放他手里。路致远走到场边的垃圾桶旁边把东西扔进去,又掏出手机,在日历上给“12.1”这个日子做了标记。
回去后,程铭说:“体委他们,我还是回复一下比较好。”
“不用,你又没他们的联系方式,我帮你说。”
“好。”
路致远一下咬碎嘴里的硬糖,玩味地看着他:“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自己去说吧?就等着我发话呢?”
程铭低低笑了起来:“嗯,你比较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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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到一天中最高的时候,体育馆内正是一片锣鼓喧天的热闹。另外四个班级在打组内剩下的两场比赛,得闲的班级就全拥过去看,直到中午的铃声响起,才零零散散有人往外走去。
尽管太阳很大,但并没有增加多少热量,尤其当厚厚的云层一来,更是把太阳捂的严丝合缝,天地间倏然又暗了下来。
李泉快步走在人数寥寥的路上,冷的不住搓手,准备吃完饭就赶紧回体育馆吹暖气。
冬风乍起,吹得人更冷了。李泉把手缩进袖子里,下一步就要跑起来,肩膀却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时间尚早,大部分人都还在体育馆里,去食堂的道路上没什么人,他下意识回头去看是谁,然而还没看清,肩膀就被一只有力的胳膊狠狠压着,被逼着拐进了旁边的树林子里。李泉有些慌乱,然而从背影来看,别人却只会觉得这是两个玩的好的男生最平常不过的勾肩搭背罢了。
他差点就要叫骂出来,身后的人却像有了预判一样先开了口:“安静点儿。”
声音很冷,不带任何情绪,但又有点耳熟。
“李泉,是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出来,李泉心慌起来,直觉这是有人专门来找自己茬了。他把近期所有的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还是不记得自己到底得罪过谁。就在这时,他感觉肩膀突然一轻,身后的人站在他面前,露出脸来。
路致远抬手把兜头的帽子放下,就那么站立在李泉面前,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
李泉终于想起来,就在昨天,他好像确实得罪过一个人。
可他动手推的是程铭啊,怎么来了个不相干的人?
他还不知道这种时候要问些什么,路致远倒是开门见山。
“昨天在排球场,你趁乱推了我们队的一个人?”
大概是没想到路致远会这么直接,李泉有些结巴,但还是下意识反驳:“你说什么?我不知道啊。”
路致远料到了他会这么说,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继续说道:“我不知道程铭跟你结了什么梁子让你这么做,但在赛场上,出黑手就是错了规矩,哪怕程铭没什么表示,但他是我队里的人,我今天找你,就是要算算这件事。”
李泉不知道他说的“算算这件事”是怎么个算法,但就眼下来看,绝对不会是和和气气跟他讲道理的那种算法。他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人,不知怎么地,又想起了这个转校生刚来二中时的传言。
他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还算镇定:“我昨天是……不小心推了他一把,但他也没什么事儿不是吗?再说了,陈耀说的也不是全错,程铭那个病秧子,怎么会突然打的那么好?”他越说越有底气:“你们就没犯规?”
路致远没管他说的一堆话,只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名字:“陈耀?”
“怎么了?”
路致远大致明白了:“他让你动的手?”
李泉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顿时一慌,但他和陈耀的交情也并没有多深厚,这么一想,就理所当然的全盘托出了。
“陈耀说,你们犯规,还赢了比赛,那我们肯定也不能硬吃亏。而且当时人那么多,我也就是蹭了一下……谁知道他就摔了?”
路致远冷冷看着他:“是吗?蹭了一下?”
李泉此时差不多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当枪使了,但自尊心作祟,又觉得这时候道歉太丢面子,便理直气壮地还要反驳。只是不等他反驳的话说出口,面前的人却突然闪过来,猛地伸手将他往前推了出去。
初冬的树林枝条光秃秃的,枯枝落叶却遍布地面,刚好此时他被迫倒去的那块地面上,一根尖锐的树枝正直直插在地面。李泉惊叫一声,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脸庞正对着树枝迅速往下,几乎下一秒就要刺破眼睛——
刹那间,路致远稳稳揪住他的衣服后领,将他往上提了一点,但不多,那枯枝的尖端还是正对着他的眼球。李泉被吓得不轻,视野里除了被放大的枯枝就是虚化了的地面。他喘着气,开始语无伦次:“路致远、这还是在学校,你想干什么……不怕我告老师吗?”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缓缓落下:“我干什么?不小心蹭着了,不好意思啊。”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可他的动作却并不客气。
路致远一手拽着他的领子把人脑袋提上来,松了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李泉后怕地往旁边挪了几步,见他没什么动作,转身想跑,却被突然喊住。
“等等。”
李泉犹豫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等他开口。
路致远弯下身子折断那根枯枝,拿在手里端详两秒,信手把它甩到远处,拍了拍手才缓缓开口:“有些话程铭不愿意说,我替他说。”
“他这个人,没有你们口中的那么弱,学习好,运动好,性格好,样样都好。那种龌龊的手段,程铭不屑用,更不会用,所以以后这种事,但凡跟程铭沾上关系的,还是多想想自己身上的问题,更别听风就是雨,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李泉有些疑惑,就算他是想告诉自己他们没有作弊,那跟他讲一堆程铭怎么怎么好是干什么?但他没敢多说,路致远让他走,他愤愤又胆怯地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路致远回到教室的时候,刚好撞见从食堂回来的程铭。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时间还早。他问:“这么快?”
“嗯。”程铭奇怪地上下打量他:“你去哪了?刚刚比赛还没结束就没看见你。”
路致远随便遮掩过去:“没去哪,见了个人。”
他突然又看见程铭的眼睛往自己腿上看了眼,路致远不明所以跟着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裤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几片枯叶。
“你见人,约在树林里?”
程铭的话听上去有些迟疑,路致远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强行把人带过去的,只好硬着头皮想借口:“那儿人少,适合说话。”
好吧,其实也不算借口。
好在程铭也没什么深究的心思,点点头也就认可了这个说法。
路致远见事情翻篇,轻轻放了下心,很自觉地拿过程铭桌子上的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接水。程铭伸手阻止:“不了,我自己……”
路致远径自接完热水回来,放到他面前:“下午还指着你拿分呢,现在你这手还是好好休息吧。”
“哦。”水很热,放在桌子上冒着层层白气,隔在两人中间,一时竟连对方的面容都看不太清。
水汽背后,路致远听见程铭闷闷的声音:“要是没拿冠军呢?要是我输得很难看怎么办?”
他觉得好笑,真就低声笑了出来:“没拿冠军就拿亚军,再不行就季军,哪儿那么多怎么办?再说了,要输也不是你输,是我们,你焦虑个什么劲儿?”
程铭没说话,路致远止住笑,忽然想起来,从一开始的四百米接力跑,到昨天的排球赛,接二连三的逆风翻盘,带来的不止荣誉,更多的则是众人对程铭的聚焦,但问题关键是,程铭根本就不想成为这样的焦点。
更不用说与赢了比赛俱来的压力,不管是王东旭的话,还是他刚才说的东西,都会无形中给程铭上了一层又一层光环,好像有他在就能赢,而且必须赢,否则之前张贝喆和陈耀他们的那些不实言论都会趁机卷土重来,仿佛程铭的失败就是对那些言论的最好证明。
想到这儿,想到那些传言,想到张贝喆和陈耀……路致远只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越早处理越好。
“铭铭,”他叫住面前的人,“不管是我,还是大驴副班他们,没有人会觉得赢比赛是你的义务,你也不用把它当成你的责任,打得开心就好,不开心也可以退出,你随时都能开口,我随时都会支持。”
程铭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段自白,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后轻轻笑了:“开导我啊?这算什么,心灵鸡汤?”
路致远也勾起唇角,但眼里依旧闪着认真的底色:“嗯,心灵鸡汤,专门给你熬的。”
察觉到他这么认真,路致远看见程铭渐渐敛起笑意,眼神闪了闪,说:“你怎么玩笑话也用这么认真的表情说?”
“话也是认真的。”
水杯上方的白色雾气淡了许多,路致远能很清楚地看见程铭眼下的那颗痣。
“你不愿意认真听而已。”
程铭肉眼可见地有些不知所措:“我没有……”
路致远一声不吭盯着他看,脸上绷着表情。
程铭已经开始苍白地解释了:“可能你觉得我不够真诚,但我真的认真对待了你的话,尽管你经常信口胡诌……”
路致远终于忍不住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程铭被这一长串大笑弄得僵在那里,脑子像是宕机了一样,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路致远,你又骗我?”
路致远此刻已经快被他不可置信的表情笑断气了,一边笑一边说:“铭铭……你怎么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一旁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差点把热水杯都碰洒,程铭略显嫌弃地拿走杯子拧好杯盖,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不行,程铭铭你这两天喝的水都是我接的,现在叫我滚?”
“你还讲不讲理?”
“那你还讲不讲情分?”
“情分在哪……”程铭扶额无奈。
“你别管,我说有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