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致远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要十点了。他在路上给胡桥发了信息,说了一声没去烧烤店帮忙。
进门的时候,路岚正跟人打电话,看见他回来,招呼一声示意他去饭桌边等着吃饭。
路致远换了鞋,放下书包转身去到厨房,端了饭菜出去,又顺手去洗那些锅碗瓢盆,客厅里他妈的话音断断续续地落进来。
“……按你刚刚跟我说的,那一共要多少钱?六千?哦……我想想啊……。”
不知道是不是景浩然的话让他仍心有余悸,总之他现在对“钱”这个字眼很是应激,甚至有一点儿草木皆兵的意思。于是没等路岚挂完电话,路致远就条件反射般地冲出厨房:
“妈!”
路岚一愣,转头看向儿子,才发现他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电话。觉得不对劲,路岚低声和电话那头说了两句,赶紧挂断电话。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路致远眼神稍稍放松,问道:“你刚刚在和谁打电话?”
“我同事啊。”路岚感到一阵莫名奇妙,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哦。”
路致远无声吐出口气,脑中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没什么,吃饭吧。”
饭桌上,路致远眼前不停浮现着那条信息,手里的筷子来回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路岚奇怪地看了儿子一眼,忍不住又问了第三遍:
“远远,你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嗯?”路致远反应过来,往嘴里扒拉两口饭,含糊道:“没什么。”
然而两分钟后,路致远还是试探着提起了话头。
“咱们来榕江有两个月了吧?”
“两个月多了吧。”
路岚奇怪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就是想起来了,感觉时间过得真快。”
路岚叹了口气:“是啊,现在也算是安定下来了。刚来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着落呢。现在我也有工作,你也正常上学,挺好的。”
路致远看着他妈,沉默几秒,问道:“榕江离充宁有多远?”
头顶的灯光闪烁了一瞬,应该是哪里接触不良的问题。安静的屋内,路致远只听见他妈轻轻的低声:
“八百多公里。怎么了?”
“没事。”
路岚一脸担心地看着他:“远远,你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路致远眼神微微闪烁,打着哈哈应付了过去。他还是不想让他妈知道,即便是在榕江,这个他们刚刚融入的城市,也要承受东躲西藏的提心吊胆。
路致远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给路岚夹了点菜,试图转移话题。
“你刚不是在和同事打电话嘛,怎么了?”
“哎呀,你问这个呀!我同事她有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大的,也是上高中。我们闲聊的时候,她说她闺女在课外上那个辅导班,说是很有成效,提分很明显的,我就打电话跟她问问。”
一听这话,路致远微微瞪大了眼睛:“听您这意思,不会是想让我也去吧?”
“远远真聪明,妈妈原本还想委婉地跟你说呢,你一下就知道了!”
路致远:“……”
“我不去。”
路岚肉眼可见地着急了:“为什么不去?小李说了那个老师课讲的很好的!又是一对一辅导,对你学习帮助很大的!”
路致远自顾自地吃着菜,一脸不以为意 :“多少钱?”
“这个你不要管,你只要好好去上课就行了,课程也不多,一周就两节,都是安排在周末。”
“哦。多少钱?”
路岚依旧很坚持:“课时不长,一节课就一个小时,绝对不会耽误你其他时间的。”
“是吗?多少钱?”
……
路岚无言以对但又没有办法,只能如实告诉他:“不贵,一节课400……”
路致远心情复杂:“不贵?”
路岚看着儿子,叹了口气:“人家是专业的,水平很高的,为了你的学习,四百块钱也算花得值……”
路致远心说我搬一晚上啤酒也才一百多,两相对比就有了更强的实感:“一小时400,周末就是800,一个月就要3200。妈,你在医院一个月也才七千多,没必要为这个花钱。”
路岚忧心忡忡:“这怎么能说是没必要呢?妈妈手里还有点钱,钱上面你不用担心。原本因为转学的事你就耽误了一个月,现在不赶上去,高三怎么办啊?”
路致远满脸无所谓:“我成绩差又不是高二才开始的,从小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补也没什么用了。”
他妈难得的眼睛一横:“谁说的!妈妈记得你五年级的时候成绩还是很不错的,怎么就没用了?”
路致远一脸无语:“妈你也知道那是小时候的事儿了,放现在肯定不行啊。”
“那你这成绩怎么办?大学不上了啊?”
路致远吃完饭,起身收拾碗筷:“我有个高中毕业证就行了。到时候一毕业找工作,直接领先他们四年!”说完还冲他妈狡黠地笑笑。
路岚听完这话却笑不出来,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她的儿子,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
路致远剥了个橘子递过来,顺势拉过一边的小马扎坐在她对面:
“妈,真没必要,我自己什么样我自己清楚。再说了,你之前也没对我成绩做多少要求,怎么现在这么上心?”
路岚嗔道:“什么话!难道我以前对你的学习都不闻不问?”
“我可没说……”
然而路岚却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情,路致远止住话音,又拿起一个橘子不急不缓地剥着。
“妈妈只是觉得,这么多年,没能给你一个好的成长环境,让你变成现在这样,是妈妈的错……”
路致远手上动作一顿:“妈……”
路岚继续说道:“所以我想,现在好容易什么都安定下来了,应该弥补一下过去的缺失。”她盯着“浑身是刺”的儿子,眼底满是愧疚:
“我们远远,原先也是很优秀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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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铭第一次感到反常,是在午休的时候。等身边的人像往常一样在桌子上垫好校服趴下时,程铭才想起这好像是路致远今天第一次往桌子上趴,换句话说,就是这个人今天一整个上午都没有睡觉。
程铭不动声色地朝他旁边打量了一眼,路致远已经睡着了。
他转头继续研究试卷上的最后一问题,解出来后草草写了一遍关键的步骤,随后合上笔盖,也要往书桌上趴。目光却瞥见右手边的人此刻正眉头紧蹙,指尖微动,似乎正在经历一场梦魇。
程铭盯着那人的眉眼看了几秒,转过身背对着他趴下,准备小憩一会儿。几乎是下一秒,路致远从刚刚的那场噩梦中挣脱出来,鼻息加快,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不同于梦里的血腥骇人,映入他眼帘的,是少年孤傲冷然的背影。蓝白色的校服幽幽地输送来一种清冽淡雅的味道,渐渐抚平了他那颗狂乱不止的心跳。
以往每次噩梦之后,路致远都会睡意全无。他以为这次也一样,索性直起身子,拿目光环绕一遍四周。
教室里无一例外全都趴下在睡觉,连他同桌——这个学霸也是。
十一月的阳光开始变得珍贵,却在这个时候毫不吝啬,悉数打在了程铭身上,仿佛只为他一个人单独上了色彩。路致远盯着熟睡中的那张脸别不开眼,心道这人怎么长得跟幅油画似的。
路致远被暖阳照得心痒,脑海中意识一搁浅,睡意又爬了上来,居然打破了“每逢噩梦必失眠”的惯例,沉沉睡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赵怡戈抱着个篮球招呼路致远:“欸,体育课打篮球,你也来呗!”
听到这话,和赵怡戈三三两两站一起的那几个男生,也都不约而同看向了他。
与此同时,路致远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药盒子放回他旁边的桌子上,抬眼朝他们看去,笑了笑:“好啊。”说着就站起身,却在走了两步之后又回过头:
“你就呆在这儿?”
这话是对他同桌说的。
程铭收拾好自己的药袋子:“嗯。”
路致远一言不发地走了,临走前又忍不住想了想程铭浮肿的脚腕,踩着上课铃声踏入了体育馆。
文科班男生本来就少,再除去像丁御钦那样的“书生”,现在在篮球场上一起摸球的,其实人并不多。
“就四个人吗?”路致远看了眼周围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心里其实没多少兴致。
“不是四个啊,这不还有一个呢嘛。”赵怡戈指了指乒乓球台边的何婷,“她也来。”
路致远:“是不是不太方便,毕竟就她一个女孩儿。”
“不会!”赵怡戈潇洒地摆摆手,“三班没人把她当女生看。”
一旁的王东旭补充道:“不是咱班,是全年级都把她当男生看。”
梁育辉啧声连连:“叫这么文雅的名字,却剃着这么牛逼的短发,从背后一看,简直‘安能辨我是雄雌’!”
“话说……五个人怎么分?谁攻谁防啊?”
“啊?没事儿,我喊了人。”赵怡戈朝远处努了努嘴:“呐,来了。”
“五班的?”
“看着不像,还有楼上的吧?”
梁育辉:“我靠,你怎么把陈耀也喊来了?”
赵怡戈一脸状况外:“啊?我记得我没喊他。”
路致远找王东旭了解情况:“陈耀是谁?”
王东旭眼下有些鄙夷之色:“楼上九班的,就那个穿黑色卫衣的。球打得一般,手还不干净,我们打球都不怎么喊他。你一会儿加点小心,万一他看你面生,故意给你使阴招儿就坏了。”
路致远看着向他们走来的那些人,从中找到了他们口中的“陈耀”,上下打量了一眼。是很常见的长脸,就是下巴有点尖,眼尾向下吊着,让人看起来不是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