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新春里总是化得极快,等不到正月十五,便都成了路上黏腻的泥泞。
宋家的马车吱呀呀驶进东市,轮子碾过泥泞,溅起点点污痕。
车内,宋清芜静坐,玉香倚在窗边,朝外扬手——
“王掌柜——这边!”
另一辆马车的帘子应声掀起,露出一张丰润的脸。那男子眉目如松,眸光清亮,唇角微弯,执一柄冷扇,轻轻一挥。
两辆马车前一后,停在了奉京城最贵的“丰乐楼”前。
王掌柜先下了车。他穿着银狐领的宽襟袍子,脚下是乌合靴,不像寻常商人,倒似哪家的文人墨客。
宋清芜戴着幂篱,俯身下车,指尖轻轻搭上他伸来的手臂。
二人并肩走进预订的天字一号厅,相对坐下。
清香的茶水泠泠斟入杯中,王掌柜抬眉,目光温软地落在眼前灵秀的少女脸上:
“阿芜,先尝尝这新茶——这时节除了宫里和晋王府,也就我这儿还能有。”
是她最爱的阳羡紫笋,茶烟袅袅,香气温灵。
她接过茶盏,软唇轻触杯沿,慢慢抿了半口,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又直接:“说罢,他让你带什么话?”
“你呀——”男子唰地展了扇,不着调地往边上轻摇,眼里带着几分纵容,“总是这样拒人千里。就不能是我做东,单请你喝一回新茶,吃一顿热饭?”
新茶热饭?
宋清芜心底掠过一丝涩然。
眼前这位“王掌柜”,先是晋王侧妃的胞兄,再是侍郎府王家的长子王境启,最后才是与她合开书坊的伙友。
她与他相识四年,而与晋王殿下萧世桀,已纠缠了整整五年。
五年前,她才十三岁,因在宋家备受冷落,常是饥一顿饱一顿,衣不暖身。为寻活路,她常偷偷钻出荒园,去附近铺子兜售自己绣的绢帕。
便是在那时,在离此不远的折柳巷,她遇见了身负重伤的晋王萧世桀。
她自身难保,本只告知相识的店家附近有人受伤,却被晋王府的人以“答谢”之名缠上。
伤愈后的萧世桀更是以“重金”为饵,诱她为他做些“小事”——在深闺中探听消息、递些闲言碎语、留意祖父在家的言行。
时日久了,她虽得了足以安身的银钱,却不能在明处显露。面上,她仍是宋家最卑微的庶女。
可她渴望成为真正的贵女,像嫡妹那样受人敬重、看重!
萧世桀说——他能帮她,但前提是她须听他的安排。
她信了。五年间,她为他做事,他教她心计,助她在宋家争得一席之地、助她夺了宋家“嫡长女”的名分。
可也因此,她被推上了另一条路——入宫去做那有名无实的公主“伴读”,成为他钉入深宫的一枚钉子。
日子就定在后天。而这位“合作”多年的王“掌柜”,若无要事,绝不会专程来“请茶”。
她看着他轻佻模样,心头泛起腻烦,脸色沉了下来:“若没交代的,我便先走了。”
说着便要起身。
“别呀——”王境启忙站起,用扇子拦住她去路,语气急起来:“我说,我说还不行?你先坐下,快坐!”
他几乎是按着她坐回椅中。
“殿下近来处境不妙……你可知柳家出了多大的事——”
“那柳太傅,愚不可及!为些金银,竟敢开罪江家!江遇那阳奉阴违的小人,借此上了折子,明着指摘太子,话里话外却暗示柳太傅擅权欺主!圣上震怒,将柳太傅降职调离东宫,殿下等于断了一臂……”
他说得激愤,仿佛断臂之痛落在他自己身上。
可这些,与她说有何用?告诉她那人的困境,告诉她柳家的遭遇,难道她能拦住江遇?难道她能改了圣意?
圣意……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所以你来找我,究竟想嘱咐什么?”宋清芜仰脸,对上那双愤然的眸子。
王境启被她淡然的语气浇熄了火,心里暗骂一句,面上又堆起笑:“瞧你说的,我哪敢嘱咐你。不过是担心你后日进宫,不知这些内情……万一不小心触了圣上的忌讳……”
“如此,倒要多谢你的‘好意’了。”
好意?他自然是“好意”,虽带着目的,总归是盼她能保全自己,好好活着。
待晋王殿下功成那日,他或许就能得到她了。
这么一想,他忍不住和盘托出:“阿芜,殿下是真心忧你。他怕你再与柳家的人有牵扯,惹出麻烦。宫里不比别处,你千万小心。咱们的书坊,将来还要指望你呢。”
听了这些,宋清芜目光中透出倦意——真进了宫,她还有机会出来么?
“替我多谢殿下。也告诉他,保重身子。我会万事小心的。”
说完这句,她才真正静下心来,品食眼前的“新茶热饭”。
……
待沾满泥泞的车轮驶回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墨荇院,玉香捧来白日里在银楼置办的几样头面首饰。
宋清芜细细看了,拣出一只羊脂温镯、一对羊脂白玉簪并一对同质耳珰,放入空托盘,对她吩咐:
“把这些送到栖蝉院,就说——请她莫忘了当初应承我的‘讨教’。”
“这……”玉香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眼珠转了转,旋即换上笑脸:“也好,宫里头水深,有个伴总比姑娘独个强……”
“怎么?你觉得不妥?”宋清芜听出她话里的拦阻之意,盯了她一瞬,多年来被掌控的不甘涌上心头:“我要做什么,不做什么,难道都必须循他的意思?你当真以为,你很懂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