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嬷嬷……告知实情。”她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心绪,人已踉跄着起身。
郭嬷嬷疲惫地摆了摆手,不再说话。
……
从荣安堂出来,夜风凛冽如刀。
宋清徵心神恍惚,脚下不知不觉走错了路。待回过神来,已置身于一处荒废的园子里。再往前,便是墨荇院了。
她正要转身折返,目光却被不远处小亭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牵住。
是二叔宋申中。
他未带随从,只独自提着一盏风灯,默然站在亭子里,望着墨荇院那两扇紧闭的房门。雪光映衬他微胖的身形,竟透出几分难言的寥落。
寒风卷起他的衣袍下摆,他却浑然未觉。静立良久,方对身侧的仆从低声吩咐。仆从躬身领命,小心翼翼地将两盆开得正盛的山茶花搬到门边,轻轻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两盆山茶被接了进去。
宋申中依旧伫立原地,凝望着那扇门,似想看清里面的人是否安好。
门内并未传出只言片语。
他低头叹出口白气,终是提着灯转向沉沉夜色。
宋清徵隐在浓重树影之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心底某个封缄的角落,被轻轻触动,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那是她早已遗忘的、属于亲人之间笨拙而隐晦的关切。
她早已不记得,父亲是否也曾这样,在深夜里伫然凝望过她的窗棂。自从母亲去后,这深深庭院给予她的,多是算计与冷漠。
她拢紧身上的斗篷,也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栖蝉院时,已近子时。
院内灯火大多熄灭,只她房中还留着一盏细灯。刘大花守在她卧房门外,见她安然归来,才松了口气,默默行礼。
“去歇着吧,不必在此守候了。”
刘大花摇了摇头,固执道:“俺不困,姑娘快进屋,外头冷。”
知道拗不过她,宋清徵不再多言,推门而入。
屋内炭火烘得温暖,却让她感到一阵闷堵。她走到窗前,想推开窗扇换取一丝清明,目光却猛地一滞——
窗外不远处的墙头,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是谁?柳氏派来的眼线?宋清芜的耳目?还是老夫人对她“不放心”的监视?
她心底泛起一抹冷嘲。
这个所谓的“家”中,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个个都想困住她、拿捏她、推着她按照他们的意愿步向深渊,然后再丢弃她、践踏她。
柳氏害她,是因她多活一日,便多一人分食碗中羹。
宋清芜用她,是因她手无寸铁,正好可作替罪羔羊。
祖母养她,是因她身为女子,终归能为家门换取一份“体面”。
而她们,无论是柳氏、宋清芜,还是祖母,又何尝不曾像她一样,被这座樊笼困住、拿捏、驱使过?
可最终得益的,却从来不会是她们,而是那些始终隐在幕后的男子——为父者、为夫者、为子者、为君者!
冷风灌入,她缓缓合拢窗扇。
夜色如墨挥天地,将其间万物尽数掩藏。这看似门庭高大、固若金汤的宋府,内里早已摇摇欲坠。
她走到妆台前,看向铜镜中那张苍白的面容。
郭嬷嬷的故事,如同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通往深渊的大门。门后,是皇权最不堪、最肮脏的秘密,足以将涉足其间的所有人碾为齑粉。
前路,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凶险。
手指轻轻抚向冰凉的镜面、停留在与母亲相像的眉眼上,她心中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散去。
既然已无路可退——
那么,她便不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