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个八岁能文、十岁得赐出身的江遇?”韩纤凝双眼发亮,凑近追问,“听说他风姿卓绝,连晋王和太子都争相拉拢,可是真的?”
宋清徵眼前浮现那张清俊冷冽的面容,轻轻颔首:“江侍读……确非常人。”
“那他……”韩纤凝还要再问,被韩月窈一个眼神制止。
“凝儿,莫要胡闹。”韩月窈转而对宋清徵道,“其实今日前来,还有一事。家祖母想为二哥求娶清芜表妹,不知妹妹可知此事有无可能?”
宋清徵微怔。韩家二哥虽才华出众,却是庶出。心高气傲的宋清芜,且不论是否愿嫁商贾之家,她即将入宫伴读,此事绝无可能。韩月窈……当真不知么?
她心思飞转,忽想起方才在荣安堂,韩月窈望向二堂兄时那匆匆一瞥,心下豁然。原来如此。
“大姐姐的亲事,自有祖母和二叔做主。”她谨慎应答,随即眼中漾起一丝打趣,“表姐只顾替二表哥操心,怎么不想想自己?姑祖母可说了,表姐的亲事要自己相看,莫非……心中已有人选?”
“瞎说!我可没有!”韩月窈红着脸否认,却惹得一旁的韩纤凝“噗嗤”一笑:
“大姐姐还装!方才见礼时,你偷看阡表哥的模样,我可瞧得真真儿的!”
这话一出,韩月窈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至耳后,她嗔怪地去捂妹妹的嘴:“徵表妹,你快别听这丫头浑说,没有的事儿——”
宋清徵亦笑,却意味深长地接了一句:“‘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①。二表哥的倾心虽则无望,但表姐这‘之死矢靡它’②的心意嘛……或许尤可说也?”
几人笑闹作一团,方才那点试探与机锋尽数融于少女的欢语中。
直至午膳后送走韩家人,宋清徵本欲离开,却见宋凌阡独自站在廊下望雪出神。
“二哥。”她轻声唤道。
宋凌阡回神,勉强一笑:“三妹妹还未回去?”
“正要走。”宋清徵看着他,“二哥可是有心事?”
他犹豫片刻,低声道:“方才,姑祖母向祖父提议,想将韩家大姑娘许配于我。”
此事早有预料,但见这位神情,她亦心下明了:在这高门深宅,嫡长孙的婚事,从来不由己。
“祖父……应下了。”宋凌阡嘴角牵起一丝自嘲,“我自小读圣贤书,求‘修身齐家’。可这‘齐家’之始,连自己的‘家’由谁组成,都做不得主。”
他语中的萧索与认命,让宋清徵心下恻然。她无法明言这桩婚事背后的深意,只轻声道:“月窈表姐……是位极好的姑娘。我瞧着,与二哥正是良配。”
宋凌阡只当她是在安慰,喟笑一声“但愿吧”后,便拱手离开。
目送那背影远去,她胸中发闷,一个念头却越发清晰:她绝不能坐以待毙。母亲与先皇后的旧事,必须尽早查明。
……
天色向晚,雪光映着残阳。
她未回栖蝉院,转而走向荣安堂东厢。
郭嬷嬷正就着孤灯引针线,昏黄光晕勾勒出她寂然的侧影。见宋清徵进来,她手中针线未停,只撩了撩眼皮:“三姑娘来了。”
“来给嬷嬷拜年。”宋清徵安然在她对面落座,目光不经意扫过绣绷——上头一丛玉兰,恰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样。
她心中一紧,面上却漾出浅笑:“嬷嬷久居宫中,见识广博,不知可曾听过些……旧年传闻?”
“老奴只知分内事,不敢妄议贵人。”郭嬷嬷引好丝线,针尖稳稳穿透细绢。
“不过是闲话几句。”宋清徵语气轻缓,“譬如……那位年纪虽轻,却圣眷正浓的江侍读,嬷嬷想必是认得的?”
郭嬷嬷引线的动作毫无滞涩:“老身深居内宫,如何认得外臣。”
“是么?”宋清徵注视着她,“可当初那封庚帖,不就是他托您交予我的么?还有我母亲那箱不翼而飞的嫁妆,难道嬷嬷不是听从他的吩咐……”
“三姑娘慎言。”郭嬷嬷终于停下针线,抬眼向她看来:“仅凭臆测行事,将来如何在宫中站稳脚?”
就连这种时候,还不忘教导她么?
宋清徵不禁冷笑,眸光灼亮:“听闻江尚书夫人沈氏,嫁入江家不足五年便香消玉殒。而更巧的是,仙逝多年的先皇后……似乎也姓沈?”
烛火倏地一跳,在郭嬷嬷脸上投下晃动的影。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三姑娘打听这些陈年旧事,意欲何为?”
“若这些‘旧事’,关乎我母亲的真正死因呢?”宋清徵不退反进,火光灼进了眼眶,“她去世前,曾留下一幅亲手所绘的宫装女子画像。那女子容颜气度,穿戴规制,像极了……仙逝多年的先皇后沈氏。”
她紧紧盯着郭嬷嬷的双眼,不放过丝毫变化:“嬷嬷,您说,我母亲一个深居简出的妇人,为何会私藏先皇后画像?又为何……对此讳莫如深,直至郁郁而终?”
这原是她一早备好的说辞,此刻说来却无比笃定。
郭嬷嬷捏着针的手指微紧,绣绷脱落至膝上。她下意识避开了视线,话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意:“……荒唐!你、你从何得知?那画……不可能……”
“看来嬷嬷不仅知晓那画,也深知其中关联。”宋清徵步步紧逼,语气斩钉截铁,“我母亲郑氏,与先皇后沈氏,究竟是何关系?”
郭嬷嬷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在迎上那双灼人眼眸时,颓然垮下肩膀。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喃喃道:“造化……当真是造化弄人……”
良久,她重新抬头,目光复杂地审视着眼前少女:
“老身确实未曾料到……”话音里满是疲惫,“三姑娘你,竟真能从庄子上活着回来,还能走到老身面前,问出这些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