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云扶她进了水房,一边替她擦洗身子,一边禀着府中这一月的情形……
……
翌日清晨,宋清徵依礼往荣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看着她,神色复杂难辨,目光在她清减的脸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庄子上……辛苦你了。回头让厨房多给你做些滋补的汤水,好好将养些时日。”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带上了告诫的意味:“既然回了家,日后就安生待在府里,少往外头去,也少惹些是非。姑娘家贞静为首。”
话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希望她就此安静、莫再妄动生事。
宋清徵垂眸掩去眼底情绪,恭顺应下:“是,孙女谨记祖母教诲。”
从荣安堂出来,张大管事正候在廊下:“三姑娘,太老爷在书房,请您过去一趟。”
书房里墨香浓郁。
宋鄞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比月前似乎又清癯了几分。
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仔细打量着站在下方的孙女。
月余不见,她身上最后那点属于闺阁少女的青涩稚气几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历经风波淬炼后的沉凝,眉宇间藏着韧劲与隐忍的锋芒,虽刻意收敛,但那通身的气度,已与离京前沉默寡言的少女判若天渊。
“坐。”他指着下首的椅子。
宋清徵敛衽端坐,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庄上的事,宋忠都已详细报与我知晓了。”宋鄞开门见山,“你做得比老夫预想的要好。胆大心细,懂得借势,更知进退。保全了庄子,也未曾将家族置于险地。”
这是明确的肯定,甚至带了一丝赞赏。
宋清徵心下微松,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只低声道:“孙女当时情急行事,或有鲁莽之处,幸得祖父回护周全,方能侥幸未酿大错。”
宋鄞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话锋陡然一转:
“昨日回京途中的事,我也已知晓。”
他顿了顿,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语气凝重:“江遇……此子心思之深,手段之诡,年轻一辈中罕有匹敌。他在朝中立场暧昧,与东宫、晋王府皆有过从。此番出手,绝非‘偶遇’二字可言。你与他,须保持距离,不可牵扯过深。”
宋清徵心头一凛:“孙女明白。昨日之事实属意外,孙女亦不知江侍读为何会恰好出现。此后自当谨言慎行,远着那边。”
“是否巧合,尚难定论。”宋鄞目光如炬,似乎能穿透人心,“至于那些刺客,并非柳家手段。”
他看向宋清徵:“柳镰如今自身难保。御史台已接连收到数封参劾他纵容家奴、侵占民田、乃至鬻官卖爵的密折,证据确凿,够他焦头烂额一阵子了,暂时无力他顾。”
宋清徵垂眸。是江遇动手了?还是祖父顺势推了一把?或者是其他想趁火打劫的势力?
“那批刺客训练有素,所用弩箭虽经处理,但细查之下,工部旧档中并非无迹可循……”宋鄞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背后之人,所图非小。你如今……怕是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盆中窸窣的哔剥声。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上。宋清徵知道自己卷入了漩涡,却没想到这水如此之深,连工部制式的军弩都牵扯了进来。
“孙女……惶恐。”
“惶恐无用。”宋鄞收回目光,“既已入局,便需步步为营,看清棋路,而非一味退缩。”
他略顿片刻,语气转为前所未有的郑重:“开年之后,你便需入宫伴读。福安公主是陛下掌珠,其生母淑妃娘娘出身镇北侯府,在宫中地位超然。伴读之事看似荣耀,实则是非之地,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累及家族。”
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宫中不比府里,更非庄子。太后、贵妃、淑妃、东宫、晋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需谨言慎行,时刻牢记你代表的是宋氏门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是在明确告诉她:家族是她此刻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她必须背负的责任。
“孙女谨记祖父教诲。定当恪守宫规,谨言慎行,不敢行差踏错,有辱门楣。”宋清徵肃然应道,姿态谦卑。
宋鄞凝视她片刻,似是满意她此刻的态度,微微颔首:
“下去吧。好生准备。年后自有风雨,需你应对。”
宋清徵行礼,躬身退出书房。
走在回廊下,冬日薄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祖父的话似巨石般压在心口。入宫伴读并非解脱,而是另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战场。那里有厌恶她容貌的太后,有态度莫测的帝王,有各怀心思的嫔妃皇子,还有……那位即将命不久矣、却牵动无数人命运的太子。
自此所行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回到栖蝉院,她屏退众人,独自立于窗前。
案头那件玄色大氅已被仔细熨烫过,整齐叠放着。墨狐毛光泽幽深,上面那股清冽的冷松香气却已淡去,只余下皂角的干净气息。
江遇的警告言犹在耳——“有些人,你还碰不得。”
祖父的忌惮深沉凝重——“不可牵扯过深。”
还有那些不知来自何方、训练有素甚至能动用军弩的刺客……
她缓缓握紧手指。这盘棋,她已入局,退无可退。宫中虽险,却也是唯一能让她接触到核心秘密、查明母亲与先皇后过往、并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地方。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浓云低压,寒风渐起,似乎又要下雪了。
栖蝉院里灯火次第亮起。晕黄的光映着她沉静的侧影,在窗纸上投下一道孤直而坚定的轮廓。
前方的路布满荆棘与迷雾。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所有依靠她、为她付出的人。
也为了她自己,挣一个真正的清醒与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