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她挥手,语气疲惫,“既是老太爷吩咐,你……回去收拾吧。去了庄上安分些,莫惹事。正月十四赶早些回来。”她未再多问求情,扶了锦穗的手离开。
厅门沉沉合拢,隔绝了暖意。偌大正厅,只剩宋清徵一人。
死寂无声。
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她,烛火跳跃,拉得地上影子细长而孤清。祖父不容抗拒的话语,二叔落井下石的嘴脸,祖母无奈的叹息,宋清芜离去时惊惶的一瞥……终化作一片冰冷的茫然。
去庄上?自省?
她缓缓抬头,望着空荡的上首。祖父深潭般的目光似仍停留。荒谬感攫住了她。为追查母亲遗物,为自保,她步步谨小,几番筹谋,换来的竟是紧要关头被家族放逐?
指尖掐入掌心,锐痛令思绪稍聚。不对!祖父绝非昏聩之人。若真信“克亲”之说便放弃她,那方才厅上不会那般平静,更不会在她那番暗含机锋的请罪后,反而突兀地提起玉泉山下的庄子!
若没记错,那处庄子曾记在父亲名下,庄上良田、山林、汤泉齐备。祖父为何偏偏问起它?又为何特意点明让她随那李管事同去?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骤然劈开她心头的阴霾!
是了!流言如刀,杀人不血!倘若她留在府中,只会让那“克亲”的恶名越传越盛,最终不仅会彻底毁了她入宫的可能,更会玷污整个宋氏清誉!
祖父此举……看似驱逐,实为保全!
她去庄子上,一可避府中流言,二可远离宫中纷杂视线,三则……或许那庄子本身,便藏有她想要的答案。
念及此,宋清徵只觉得一股激流猛地冲散了心头的绝望。
她缓缓松开紧攥的拳,转身走出正厅。门外寒风扑面,吹得她银狐裘斗篷翻飞,却让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
栖蝉院内,张嬷嬷得了消息,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宋清徵回来,忙不迭地迎了上去:“姑娘!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老太爷怎会……”
她看着宋清徵的脸色,后面的话没敢问出口,急得直搓手,“这可如何是好?离进宫的日子眼瞅着近了,这去了庄上……”
“嬷嬷,”宋清徵打断她,声音平静沉稳,“帮我收拾东西罢。带些轻便保暖的冬衣,再备两件厚斗篷,手炉、笔墨纸砚也带上。书籍拣紧要的带。芙云伤重,不宜挪动,让她留在府中养伤,舒月随我去。”
她条理清晰吩咐,如同寻常出门。
张嬷嬷被她这过于镇定的态度弄得一愣,但见她神色坚决,也不敢多问,只连声应着去准备。
舒月也得了信儿,眼圈微红,帮着一道收拾。
宋清徵走至妆台,打开底层小格,拿起里面躺着的染血浅蓝纸笺。她凝视片刻,将其仔细锁好。
想必她的离开,会使柳氏更加得意,而京中权斗的漩涡,亦将更加汹涌。
“姑娘……”
芙云挣扎着从耳房过来,脸色苍白,焦急自责:“都怪奴婢没用!奴婢……”
“不关你事。”宋清徵扶住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安心留府养伤,养好身子就是帮我大忙。府里……还需你替我看着些。”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芙云,又瞥了一眼张嬷嬷的方向。
芙云对上她坚定的目光,瞬间明了。她用力点头,强忍着泪:“姑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
……
腊月初十,辰时刚过。
朔风卷着细碎雪沫,刮面如刀。宋府侧门停着一辆半旧青帷马车,车辕旁立着穿厚棉袍、面容精干谨慎的中年汉子,正是庄子管事李茂才。他得府令早早等候。
宋清徵披着簇新银狐裘斗篷,兜帽遮去大半张脸。舒月抱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跟在后面,小脸冻得通红。
“姑娘,庄上不比府里,万事小心……”张嬷嬷和芙云站在门内相送,眼中俱是忧色。
宋清徵朝她们微微颔首,目光在芙云厚裹纱布的手臂停留一瞬,无声地传递着嘱托。芙云用力地点头。
“三姑娘,请上车吧。路远雪滑,咱们得早些动身。”李管事恭敬地躬身,声音沉稳。
她不再多言,扶着舒月的手登上马车。车厢里还算干净,铺了厚厚的褥子,角落里放着烧好的铜手炉,散发着微弱热气。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张嬷嬷和芙云担忧的目光,也隔绝了宋府那巍峨的门庭。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缓缓启行。
马车驶离侧巷,拐上稍显冷清的街道。她掀开窗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宋府那高耸的朱门和森严的院墙。
风雪中,那府邸如同蛰伏的巨兽。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车厢随路颠簸,手炉的暖意透过厚实的狐裘,一点点驱散着四肢的寒意。
“姑娘……”舒月紧挨她坐着,声带哽咽迷茫,“咱们……还能回来吗?”
宋清徵闭上眼,长睫投下阴影。她未答。归期前程,已非府门可定。
不知多久,马车已驶出城门,官道风雪骤大。狂风卷着雪片扑打车壁,闷响连连。天地苍茫混沌,唯车轮在覆雪的路上碾出两道深辙,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