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安顿好,柳惟恒行至柳氏面前,递出那张浅蓝庚帖:“兰表妹的庚帖,请姑母务必收好。”
“庚帖?”柳氏接过,心中纳罕,“兰儿的庚帖怎在你手里?”她随手打开,女儿的名讳映入眼帘,目光惊疑,“这……你姑父他……”
柳惟恒扫了一眼内室,平静道:“侄儿在丰乐楼雅间外偶遇姑父,卢侯爷与家父亦在雅间内。”他略作停顿,看向柳氏,“侄儿猜测,姑父此去,当是与卢侯爷商议两家定亲之事。”
定亲?……
柳氏心中暗恼,未料丈夫竟不与她商量便草草定下女儿婚事。
“姑父当时酒酣,”柳惟恒补充道,“想必神智昏聩,错将表妹庚帖拿回,幸而让侄儿撞见。”
柳氏深吸一口气,面上堆笑:“恒哥儿,今日多亏了你,不然兰姐儿这庚帖还不知落到哪里,真是……唉!”她重重叹气,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与兰姐儿也是打小一处长大的情分。你觉着……你表妹她……品貌性情如何?”她紧紧盯着柳惟恒的脸。
小厅烛影里,江遇端着茶盏,姿态闲适,一双含笑的眼,将柳氏脸上每分算计尽收眼底。
柳惟恒闻言,面上似覆严霜,垂眸避开柳氏殷切目光,姿态恭谨而疏离:“姑母言重了,表妹自然是好的。只是侄儿身为外男,岂敢妄议内眷闺誉?婚姻大事,侄儿谨遵父母安排,不敢擅专。”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柳氏脸上强撑的笑意彻底僵住,随即垮了下来。一股怨气夹杂着被拒的难堪直冲喉咙,令她气闷。她张了张嘴,最终只长叹一声:“唉……天色不早,回去代我问你祖母安。”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清冷月色洒落长街。
柳惟恒眉宇间浮现一丝不耐。一直沉默的江遇此时凑近道:“柳兄方才也瞧见了,令姑母的心思,可是明晃晃写在脸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惟恒冷峻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一门心思想着亲上加亲,竟欲将宋五姑娘这步残棋,硬塞给柳兄作困局呢。”
“困局”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带着针尖般的锐利。
柳惟恒眉头紧蹙,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江遇了然一笑,继续道:“看来柳兄亦知坊间关于令表妹的传闻。世家大族,最重颜面。柳家清流砥柱,门楣清华岂能有污?若真应下这门亲……”他摇了摇头,笑意稍减,“旁人会如何看?只怕会说柳家自甘下流,竟与这等声名狼藉、又与信阳侯府纠葛不清的人家结亲。晋王与卢家,如今正是焦不离孟。柳兄若沾上宋五姑娘,便是沾上卢家,沾上晋王。这其中的牵扯,水深得很哪。柳宋两家这情分,怕也要因此生隙。”
话音落下,周遭一静,只余夜风吹过街角秃枝的沙沙声。
柳惟恒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紧。江遇所言,句句戳中他在意之处:门楣、清誉、仕途前程!他寒窗苦读多年,谨小慎微方有今日之位,岂容一个宋清兰玷污?更遑论卷入那深不见底的夺嫡漩涡!晋王……那潭浑水,他避之唯恐不及。
凛然的傲气与冰冷的理智瞬间压倒犹疑。柳惟恒倏然转身,语气斩钉截铁:“江兄所言,句句肺腑,亦是正理。”
月色下,柳惟恒面容端肃:“柳某身受国恩,蒙陛下简拔,方得此位。当此之时,正该殚精竭虑,上报君父,下安百姓。功名未立,又岂敢沉溺儿女私情?婚姻大事,自当慎之又慎,以家门清誉为重!”他微微昂首,月光勾勒出下颌冷硬的线条,“至于宋家……柳某自有分寸。”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自己摘得干净,更将宋清兰乃至整个宋家,视作了需谨慎避开的泥淖。
江遇静静听着,脸上温文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与满意。他拱手道:“柳兄志向高远,心系社稷,令人钦佩。倒是小弟方才言语间多有唐突了。”
“江兄直言相告,何来唐突。”柳惟恒语气稍缓,也拱了拱手。方才那番陈词,似也涤荡了他心头因柳氏试探而生的不快。
两人又客套几句,便到了分别之时。
“更深露重,柳兄请留步。”江遇含笑辞别,转身走向侍从牵着的骏马。
柳惟恒微微颔首,目送他。只见江遇利落踩镫上马,玄色劲装在月光下更显深沉。就在他扬手挽缰之际,袖口似有若无地露出一抹浅蓝色泽。
柳惟恒的目光下意识掠过,但此刻满心都是功名仕途的展望与对宋家麻烦的厌弃,根本未曾留意这刹那的异样。
江遇手臂端稳,衣料严实遮住手腕。他端坐马上,对柳惟恒再次颔首致意,笑容温煦如常:“告辞。”
“告辞。”柳惟恒拱手还礼。
江遇不再多言,一抖缰绳。胯下骏马轻嘶,四蹄翻动,载着他玄色的身影,迅疾没入长街尽头泼墨般的夜色里。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街道上回荡,渐行渐远,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