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医生,医生沉默片刻,点了一下头。
第四袋血被装满了,护士把它送进抢救室,林解乐的手还在滴着血,针孔处贴了一块胶布,血珠从胶布边缘渗出来,他拿拇指按住,看着玻璃那边的医生把那袋血挂上去,看着深红色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钟势安的身体里。
林解乐露出一个淡然的笑,那笑容倒映在玻璃上,苍白又艳丽,这是他唯一能给出去的,最无法被替代的礼物了。
“先生,你需要在床上休息,”护士过来扶他,“你抽血太多了。”
林解乐摇摇头,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头有些晕,眼前黑了一下,他便扶着床沿等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又站起来走向抢救室的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边的墙上,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人。
钟势安还在昏迷,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机一上一下地起伏着,但他的心跳稳住了,监护仪上的绿线不再像之前那样忽快忽慢,林解乐似乎能听见他的心跳。
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护士走路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对讲机的声音。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这是失血后身体自然的反应,他从前很习惯这样的瞬间,于是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试图让它们停止抖动,但手指冰凉,握在一起也没有温度。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林解乐在走廊里等了四个多小时,期间有护士来给他量了两次血压,送来一杯温水和两块饼干,他喝了水,饼干放在旁边没有动。他没有睡觉,也没有看手机,就那样坐在那里,听着手术室里的动静。
偶尔有医生出来拿血袋或者药品,他就抬起头看一眼,从那扇开合的门缝里寻找钟势安的身影,每次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绿色的手术布和几只忙碌的手,门就关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这四个小时的,每一分钟都变得很漫长,直到门终于开。
主治医生走出来,如释重负地贺喜道:“手术很成功,三枚子弹也很完整,没有什么碎片,都取出来了,也没有伤到主要脏器。”
“病人现在在ICU观察,明天早上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你给他的血起了很大作用,没有你,他撑不到手术结束。”
林解乐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干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点点头,换上隔离服走进病房。
钟势安躺在床上,周围是各种仪器和管线,心电监护的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林解乐知道那一点红色来自哪里,来自他的身体,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好像他们之间又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纽带,比血缘更深厚,比命运更牢固。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着心电监护的微光看着钟势安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于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钟势安的手背。
林解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总之他的头靠在了床沿上,额头抵着钟势安的床单,手还保持着握着他手指的姿势。
而钟势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线。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左胸和腰侧传来钝痛,呼吸的时候更是抽疼。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第二眼便是趴在他床沿上的那个人。
林解乐睡着了,他的脸颊贴在床单上,眉头微微皱着,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握得不紧但没有松开。
他的脸色很不好,刚养好一段时日又变得苍白,眼底有很深的青黑,他的另一只手臂上还贴着胶布,肘弯处有一片青紫,像是抽血留下的痕迹。
钟势安看着他,想伸手去摸林解乐的脸,但手臂太沉了抬不起来,他只能动了动手指,轻轻碰了碰林解乐的指尖,一不小心就把林解乐惊醒了。
“你醒了。”林解乐迅速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钟势安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人,竟然还有力气朝他笑。
“别哭了。”钟势安说,他的胸腔还在发痛,每说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林解乐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指尖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想把那些眼泪擦掉,但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我没有哭。”林解乐泪光盈然地望着对面的男人,钟势安温柔地回望他,安抚道,“对,那只是汗水。”
林解乐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把脸埋在交握的手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钟势安的手指动了动,勾住了他的指尖,两个人的手就那样松松地扣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别怕,林解乐,我答应过你,永远不会离开你的。”钟势安望着林解乐乌黑的头发,轻声哄道,“我不是说到做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