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鸢从小憩中醒来,就趴在马车的窗口,掀帘往外看。
高大城门洞中鱼贯进出着形形色色的旅人、商贩、车马。青石板路被踩踏得光滑发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斑。她的目光掠过城门下那片被阳光晒得最亮的区域,恍惚间,想又起了那个温雅清隽的少年。
不知道裴小郎君现在行至何处,也不知道他去到齐国能不能得偿所愿。
但这个念头只如同飞鸟掠过水面,惊起微澜便迅速隐去。很快,更为明亮、充满了勃勃生气的新奇感和对前方广阔天地的无限憧憬便充盈了梁鸢的心扉,她的视线停在正大步流星向自己走来的青年身上,巴巴儿的看着他提着的捆扎得鼓鼓囊囊的各式油纸包。
充沛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他脸上——原本霍星流的脸比身子要黑上不少,结果养了一个多月病,就蜕皮一样显露出俊朗五官下原本的玉白色泽。因为被直射而微微有些眯起的眼睛也定定望着她。
他几步就回到马车前,带着一身室外奔走的微暖气息。单臂轻巧地掀开车帘,瞬间,午后略干燥暖融的气流和市井的喧嚣扑入车厢,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勾人的、甜咸交织的糕点熟食香气。
“喏,椒盐小麻花、艾草团子、五香豆干、糖渍金橘、还有刚炸好的芋头酥饼”他一面说,一面把油纸包一样一样地放到她面前,“这里还有椒盐瓜子,分放了花椒的和没有放的。怕你这张馋嘴在路上闲着,喏,这些足够你吃好些天了。”
梁鸢梁鸢手忙脚乱地把那些喷香的油纸包裹整理了一下,让出一半的位置:“一起吃。”
“马上出城,我要去前头打点。”霍星流事先喝过酒,虽然没醉,但有些飘飘然,临走前用有些凉的手指蹭她的脸蛋,“过一会儿再过来,芋头酥饼给我留一个。”
很快,随着车夫挥臂甩起的几声响亮清脆的鞭子炸响在空气里,沉闷的车轴“吱呀”声跟着响起来,整个车队开始了运作。梁鸢一口气连啃了几个小麻花,又觉得无趣,旋即想起马车里都会备着几本闲书,便打算找来看看。
她一番摸索,找到了抽屉,结果没有书,而是个略显朴素的、靛青色的旧荷包。她好奇不已,直接就把它拿出来,解开了系绳一看,不由得怔住了——里面放着的是一串圆润饱满、色泽明艳的红珊瑚手串,母珠则是一枚尤其精美的、雕着兰草的金镶玉。
等霍星流再次掀开帘子回到马车里,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小姑娘正一臂撑在茶几上,手肘抵着桌面,另一臂托着脸颊,恍惚间很有找茬的小妻子气势。而在她撑着的胳膊肘旁边,有个敞开着口子的荷包,里面那串红珊瑚金镶玉手串正端端正正地躺在桌面上。
他明显一哽,赶紧讪讪地钻了进来。正要解释,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于是挺起脊背,理直气壮道:“走都走了,非要留下什么东西!”
结果她很怀疑:“真的走了吗?”
霍星流大呼冤枉,因为喝过酒,语气也就更愤懑了:“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我真下黑手,何必留这个东西呢?”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摸摸鼻尖,“原也是打算给你的,只是……嗯,忙忘了。”
“那就好。”确定了人没事,梁鸢才如释重负的呼了口气。她当着他的面把手串放回荷包又收回抽屉,还特地推了推。转身,转身从旁边一个没怎么动过的油纸包里,摸出一块还带着温乎气的点心,笑眯眯地塞到他手里,语调轻快,“好了好了,给你留的酥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