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以来她不知道跟他否定过他多少次,偏是这一次,这样轻、这样微小的反抗,让霍星流觉得无比惊喜。
但冲动过去,不禁又怀疑起来,“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会说这种话?”
梁鸢她重重地、带着表演性质地叹了口气:“我本来是想和你好好谈谈,可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说我昨天不过是画蛇添足,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终于发觉出一点端倪,他便忍着痛,反手摸索着,艰难又准确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晃了晃:“你说。”
梁鸢这才用郑重开口:“霍星流,如果你不想再在遇到那种事情的时候被我落井下石,你就不能像之前那样对我了!”
他立刻就不同意了,甚至感到委屈:“我怎样对你?我怎样对你!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别的不说,光是我这世上唯一懂你、理解你的人这一点,你就该听我的话。你应该把我当老师,当父亲,当……,我对你是知遇之恩!”
“不!才不是!是,你救我,照顾我,还纵容我,宽宥我,但是你不尊重我。你把我当学生,也把我当情人,你把我当女儿,又把我当宠物。霍星流,你这才不是知遇之恩,只不过是豢养之情!”梁鸢的声音一再拔高,声调中又燃起了火星四射的火药味。
霍星流不能反驳,但振振有词:“不光是你,我对所有人都一样。我费尽心机,千辛万苦要挣得就是一个‘赢’字,难道我是为了在高处和手下败将们平起平坐吗?我已经对你很好了,天底下再也不会有比我更好又对你更好的人了。”
“也许吧!”她就是这样斤斤计较,学他的语气说话,然后又用回自己的语调说,“但是你不是喜欢我吗?就算世界有规则,感情又不讲道理和公平。如果你真觉得只要把我的人留在你身边,那你大可一意孤行。”
见他不再争了,她才继续道,“如果,你想要更多,那你必须学会在替我做决定前先问我的意思。这一点儿也不难,反正……你总也迁就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并不协调的呼吸声。
“我打算陪你去燕国。”漫长的沉默过后,霍星流突然说。
“嗯?……嗯?!”梁鸢很惊讶得一时转圜不过来,“你这是打算改…不对,你怎么突然有这种打算?!不对不对,我一早就想要问你,你为什么知道我想要去燕国?!”
“这还用想吗?”他瞥她一眼,那种尽在掌握又云淡风轻的模样重又浮现了,你既知道连城璧,而且为了隐瞒它骗我,就证明这个东西有用,而且多半也只有你能用。但你又分不出匕首真假,所以它并不属于你。我知道你杀了你的弟弟,也就能猜出来你是从他那儿抢来的。那么一个从亡国之君手中得到的东西,加上史书里关于燕楚交好的佐证,自然就知道你是想要向燕天子求助了。”
他继续回答第二个问题,“这不是突然的,这是从我找到那把匕首开始就有的想法。你一个人去绝无可能,你连北都找不明白。我不仅可以带你去,还能保护你。就算遇到危险意外,只要你不在我带你走的时候捅我两刀,就能全身而退。当然,不论你得到了什么,我都要跟你分。”
“霍星流,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那么,现在是要谈交易还是谈感情?”
“当我没说。”
他直视着她,既不强势也不执拗,只是平静的、恳切的说:“我当然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在乎你的感受,才和你说实话。你也说我了解你,若我真顺着你的意思哄骗你,你分得出来吗?如果我真的只想把你当一个玩具,我有太多太多能做的,但是我都没有。”
他略略停顿,仿佛在给她思考的时间,也是在审视自己,“也许我对你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称心如意,但我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可恶。如果你想我一直惯着你,那你就把全部都交给我。如果你想要思考和自由,就要讲道理。”
梁鸢有些哑口无言,连上药的动作也停住了。脸颊更因为内心的贪婪被这样清晰的剖白出来而发烫。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要得也不是尊重,她一向只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讲道理,只要达成想要的目的,她并不在乎手段,哪怕胡搅蛮缠、哪怕撒娇打滚。
长久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她有点丧气地耷拉下来,素日里的张扬和伶牙俐齿不见踪影。终于,她鼓起了勇气,用前所未有的、笨拙的坦诚,很难为情的问:“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很幼稚?”
“觉得。”霍星流毫不犹豫。
就在梁鸢再次被打击的时候,他不顾伤口疼痛,再次支起身子,将碍事的软枕和散落的纱布一股脑儿推到里侧。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心微蹙,却丝毫未减缓他的速度,三两下就到了她的面前:“但是你还小,又在那样的日子里长大,所以觉得被亏欠也是应该的。旁人怎样我不知道,在我眼里,小孩子觉得自己应该有糖果又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