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晦从骡车方向小跑过来,浑身湿透。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眼看见匾额上的“义庄”二字,表情却平静得很。
“诸位不必忌讳。”他开口道,“义庄并非凶地。行旅客商多有客死途中者,无人收殓,地方上便设了这么一处,供亡者停灵,待家属来领。有些连名字都无人知晓的,便由义庄代为入土。”
他朝那几口薄棺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稀松却暗藏怜悯:“能停在这里的,不是无家可归,就是客死异乡。说来……都是可怜人。”
这话到底安抚住了其他人。王瑾瑜紧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松。几个士卒面面相觑,脸上那股避之不及的神气也散了几分。
周放离暗自点头,跟在陆嵁身后迈进了门。他的目光扫过西墙下那几具薄棺,停了一瞬,随即走到供桌旁,取了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插进香炉。
“既来借宿,便是打扰了。”
陆嵁立在不远处,侧耳听着那炷香在香炉里极轻微的哔啵声,白纱下的神情看不分明。
李趣最后一个进来,返身将门合上,只留一道窄缝透气。
风雨被关在外头,檐水如注,打在石阶上噼啪作响。
众人各自安顿。薄棺停靠的西墙根自然没人去,都挤在东边。周放离的亲随拆了几捆草席铺地,又从外头找来几块断砖,在中间垒了个圈。
宋晦从骡车里搬下一小篓炭。他蹲在砖圈旁,用火折子打火,不多时,一簇火苗从炭块间蹿起来。
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众人脸上。王瑾瑜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嘴唇慢慢回了点血色。云徵挨着她坐下,过一会儿又跑去看火,被烟呛得直揉眼。
周放离坐在火堆另一侧,解了那件被雨打湿的玄色外袍,搭在膝上。陆嵁坐在他斜对面,双手拢在袖中。火光在她白纱上投下一层暖色,映得那层纱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宋晦添了块炭,火舌往上蹿了蹿,义庄里的寒气被一点点逼退。
云徵到底年纪小,好奇心压过了怕劲儿。她盘腿坐在草席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宋晦:“宋大叔,你从前做仵作,是不是总能碰到些稀奇的案子?”
宋晦搓了搓被雨水浸得发凉的手,笑了笑:“算不上稀奇。仵作这行当,说穿了就是跟死人讨真话。”
“跟死人讨真话?”云徵往火堆边凑了凑,“死人还能说话么?”
“能。只不过,不是用嘴。”
火光照着宋晦身上半旧的衣襟和那截沾着草药渍的手腕,竟比先前在雨中更显几分肃穆。
王瑾瑜也被勾起了兴致,虽然仍缩在角落,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了过来。几个本就怕鬼神的亲卫也坐直了身子,竖起了耳朵。
“前些年,苍梧镇曾出过一桩案子。布商家的小儿子死在家中,说是夜里心疾发作,暴毙了。”宋晦道,“可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平日身子壮得能上山打柴。我验尸时发现他指甲泛青,唇色黑紫,喉咙里有股子散不去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味?”
“就是砒霜。”宋晦补充,“有人往他每日喝的醒酒汤里下了小半勺,连着下了七八日。下毒的是他那个续弦进来的长嫂。为的是老头死后,能多分一份家产。”
王瑾瑜倒吸一口冷气。一个亲卫低声骂了句“毒妇”。
云徵听得入神,追问道:“宋大叔,那你是如何瞧出这些的?”
“死人身上有迹。”宋晦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指甲、嘴唇、喉咙,“毒入五脏,最先反应在指尖与口唇的颜色。做仵作,便是将这些迹,一处一处拼起来。”
他话锋一转:“不过有些死因,光看表面容易出岔。譬如溺水。人活着落水,必定挣扎,水会呛入口鼻,进到肺里。两肺胀大,这叫‘水性肺’。口鼻中会生出细密的蕈状泡沫,指缝里往往也抓满了河泥与水草。”
云徵似懂非懂,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又问:“那、那若死后才被丢进水里的呢?”
“若是死后入水,肺是瘪的,口鼻干净,指缝里也掏不出什么。”宋晦解释道,“所以验溺水,定要开胸查肺。先死了再入水的人,水进不了肺腑,也带不走他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口气。”
李趣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拨火的动作,缓缓点头:“宋仵作这说法,我也曾见过。货郎死在路边,浑身无伤,都当是夜里冻死的。后来遇上个有经验的仵作,说死者嘴里有细沙,指甲缝里全是泥,当是被人伪装成冻毙的。”
宋晦转头看他,目光里透出几分寻见同道的意外:“李兄说的不错。那案子后来如何了?”
“杀人抵命。”李趣言简意赅。
众人唏嘘。
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竟也似一声声哀戚。
云徵静了没一会儿,又憋不住好奇,朝西墙根那几口薄棺努了努嘴:“宋大叔,你有这样的本事。那这些棺椁里的尸首,你可能看出死因?”
王瑾瑜刚松开的帕子又绞上了。一个亲卫甚至下意识往火堆边挪了挪,假装整理靴子,不敢往西墙看。
宋晦看向陆嵁,陆嵁将拢在袖中的手往火边伸了伸,颔首道:“你若有意,不妨一试。”
宋晦便起了身,从火堆里取了根正燃着的细枝当火引,走向西墙。
他先在一口薄棺前站定,将火光凑近棺首。俯身就着光往里瞧了瞧,他又用指尖在棺沿下摸了一圈。
“这一具,该是病死的。”宋晦直起身道,“唇色紫暗,两颊塌陷,腹瘪如舟底。死前大约有日子没进食了。”
随后,他又走向第二口。这口棺比第一口更旧,棺盖上积了一层灰。宋晦用袖子拂去一角,凑近看了片刻。
“这个,腿骨断了,断处错位极重。看位置是髋骨外侧,该是坠马后没得治,伤口生疮溃烂,耗尽气血死的。”
云徵问道:“这也能看出来?”
“断骨磨出的碎碴还在。若及时接骨,不会这般。”宋晦说着,又摇了摇头,“想来是无人照应。”
他走到第三口棺前。这口棺比前两口略短,停靠在角落,棺身被几捆草席遮了小半,不细看几乎隐在暗处。宋晦将草席拨开,火光一照,他的动作忽然停了。
那棺盖没有上钉,只是虚虚搭着。
宋晦缓缓将棺盖推开半寸,火枝上的光跳了跳,映出一截缩在棺中的身影。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
“此人似是溺毙而亡,却有几分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