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官道向北,地势渐高。
山色灰蒙蒙的,远峰压着薄雾,近坡上生着些矮松。风从谷口灌进来,比刚出苍梧镇外又硬了几分。
云徵坐在车辕右侧,两条腿悬在半空,随着车身颠簸一荡一荡。李趣握着缰绳,目视前路。
“李大哥。”云徵先开了口。
“嗯。”
“王小姐方才下车的时候,脸都红透了。”
李趣哼了一声,没接茬。
“你说,她好端端的坐在里面,为何偏要去后头那辆骡车?”
“男女同车,自然多有不便。”李趣答得板正。
云徵不信,偏过脑袋看他:“可我也在车上啊。四人在一处,有什么不便的?我看她是被先生和王爷给……”
“云徵。”李趣截住了她的话头,“慎言。”
云徵立刻捂住嘴,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过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往车厢里偷看了一眼。
车厢内,周放离靠坐在左侧,肘支在窗沿上,手指半握成拳,抵着额角,双目微阖,似睡非睡。
陆嵁则坐在右侧,白纱覆面,微微垂首,膝上的薄毯折了一道边,被她的手无意识地压着。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从窗缝漏进的光斜照在其间。
马车碾过一处坑洼,车身一颠。
陆嵁的身子顺着力道往前倾去。她尚未来得及作何反应,周放离已先一步抬了手。
小臂横亘在肩前,距离不过寸许。陆嵁的前冲之势被这一拦,险险定住。
车外,车轮辘辘声重又响起。
周放离收回手臂,陆嵁也缓缓靠回车壁,摸索着将薄毯拉回膝上。
“坐稳。”
“多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周放离搁在窗沿的手指微微蜷起,尔后陷入更深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晴空万里骤然密布乌云。
“起风了。”云徵缩了缩脖子。
李趣闻言,抬头望天,脸色微变。
几滴雨斜斜地打在前头马背上,马鬃很快湿了一绺。
“先生,”李趣偏头朝车内道,“落雨了。”
话音刚落,雨势骤急。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篷上,噼里啪啦连成一片。风从半掩的窗帘灌进来,将陆嵁膝上的薄毯掀起一角。
周放离探手,将车窗掩严。
雨越下越大,白茫茫的水汽从地面蒸腾而起,前面的官道很快积起一洼一洼的泥汤。
骡车上的王瑾瑜和宋晦被浇得狼狈。云徵躲进车厢里,掀开帘子喊李趣:“李大哥,得寻个地方避一避!”
李趣纵马往前探去,在雨幕中看见道旁不远处挑出一角灰瓦,回身喊道:“前方有处屋舍!”
马车艰难地拐上岔道,车轮在泥地里轧出深深浅浅的辙印。越往前走,那建筑越显荒寂。
灰瓦残破,门楣半塌,两盏破皮灯笼在风里摇晃,雨水一打,纸面透亮,反照出匾额上三个斑驳的大字——
义庄。
王瑾瑜的脸色骤白,下意识朝云徵那侧靠了靠。云徵倒是没叫出来,但肩膀缩得厉害,低声道:“李大哥,这……能进去吗?”
周放离的亲卫中亦有人面露迟疑。一个年轻士卒低声嘟囔:“这地方晦气,不如在树下躲躲。”
李趣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檐下,沉声道:“雨太大,别无去处。”
周放离已先一步下了车,站在檐下,仰头看了眼那块匾额,神情肃穆。
陆嵁也跟着下了车。雨水斜打过来,将她的披风边角浸湿。她脚步不停,径直朝那扇半掩的门走去。
“先生!”云徵下意识抓住她的袖子。
陆嵁脚步微顿,侧过头:“怕了?”
“我、我没怕。”云徵挺了挺胸,但抓着陆嵁袖子的手迟迟未松开。
“不过是一间停灵的房子。”陆嵁声音混在雨声里,明明是为安抚,却更显诡谲,“有时候,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一股陈旧的木料与香灰气味混着潮气涌出来。
里头黑黢黢的,只有供桌上一盏长明灯,火光如豆,勉强照出西墙下几具薄棺的轮廓。
王瑾瑜和几个士卒站在门外,脸上一阵白一阵青,谁也不敢先跨进去。云徵吞了吞口水,眼睛死死盯着门里那点幽微的火光,抓着陆嵁袖子的指节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