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半年再次来到赵巷村,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交通的不便让这里与外界隔绝,甚至连时间的流动也一并隔绝了。
因为没有照片只有一封落款里写了名字和时间的亲笔信,要确定这个人并不容易。刘校说隐约记得那时候是有过外面的人进来,但那时候他也年纪不大记不清了,便带着几人去找了福婆婆。
福婆婆在庙里上香,看到信后忙摆手道:“我不识字的,看不懂。当时来的是个大着肚子的Beta怀胎时丢魂了,生完孩子就应到自己身上了。”
刘校在一旁解释道:“就是现在说的生殖腔病变。”
福婆婆继续道:“对,好像是这么个说法。反正就是吃不进去饭,动不动就发烧,一直是村里赤脚医生就是赵言忠的爸爸找老方子给治的,断不了根,一变天她身体就不行了。孩子生完没多久就被家里人找到,她不肯回,那些人就把孩子接回去了。后来没熬住没几年就走了,也是个苦命的。”
福婆婆说的内容和信上提到的几年没见很想念孩子自己命不久矣都重合上了,沈明心又确认道:“那您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名字,以前的事她一个字也不愿意提。就是发现她的时候是在田地里,饿晕过去的,手里死死拽着一把芸豆,所以我们后来就管她叫阿芸。”福婆婆拍了拍脑袋似乎是想起什么了,走到佛像背后把旧的功德簿拽了出来,“当时村里识字的少,这上面的字都是她写的。你们瞧瞧是不是一样的。”
沈明心对比了字迹确定就是自己奶奶,也终于明白了沈轶理一生执着于研究B31的原因。病变可能性虽然是基因里自带的,但只要不生育,基本不会发病。而一旦怀孕在孕前期也很容易发现,及时选择流产的话也有很大概率避免。奶奶既然选择逃跑就证明并不是自愿选择生产,只是逃跑的时机太晚只能生产。
沈明心自己对于沈轶理的情感是矛盾复杂的。沈轶理给她取名明心,教她明理守心,告诉她她是自由的,像是个人生的领路者。但作为父亲和丈夫的角色,沈轶理一直都是缺席的,他的一生都给了那个执念,甚至最后离职利一后答应的陪林拥云旅游的事也因为生病而不了了之。但是B31给数以万计的Beta带来希望这件事是不可否认的。小家和大义让任何旁人去评判结果都可想而知。
她以前对于沈轶理有太多不理解的地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爸爸永远优先于学生工作而不是自己这个女儿及家庭,不明白沈轶理为什么把无妄之灾照单全收把痛苦和满地狼藉留给家人。如果出生是以带走母亲的生命为代价,那么把自己的这一辈作为赎罪或许是沈轶理的明理守心方式。
她可以理解但谈不上原谅。
正如沈轶理所说的,她是自由的,她便过来了,来和曾经的自己和解。
“福婆婆,我能看看之前奶奶生活过的地方吗?”
沈明心跟着福婆婆一路走一路看,看到了这个地方的普遍贫瘠和角落里的富裕。
万曔把剩下的时间留给沈明心自己,离开招祥庙后就改去学校找来砚。沈家的家事他不好参与太深,来砚口中的项目却让他由点好奇。
走到学校时正好看到赵昭蹲在地上整理废纸,万曔笑着走过去打招呼,问在干什么。
小孩子喜形于色,见到许久未见的万曔嘴角咧到耳朵根。“万哥哥,我看今天有车子过来,就猜是您来了,果然被我猜到了。我在整理废纸,校长说可以统一拿出去卖赚点零花钱。”
小朋友手劲小,赵昭的另一只手又是天生残疾很难将慢慢一捆的纸张捆紧。万曔蹲下去帮忙,顺便把几张遗漏的塞进去。看到那几张字迹难以辨认的纸他顿住,问道:“这些字是谁写的?”
赵昭凑过去看到字后神色赧然:“我写的。当时想和大家一样用右手写,但怎么都写不好。后来爸爸说我可以和大家不一样,左手也可以写好看的字,我才改成左手写字的。这些字真的挺难看的。”
“你现在写的字很好看。”万曔拿出手机翻找到沈轶理最后写的那行字给赵昭看:“我感觉这上面的字和你写的有点像,能帮我看看是什么字吗?”
赵昭仔细翻看了很久,最后不是很确定地回道:“第一个好像是‘好’字,第二个笔画太多了叠在一起我看不出来,第三个是子,最后一个是‘了’,中间的几个字也糊在一起了,看不出来。不好意思啊,万哥哥,我好像就看出几个无关紧要的。”
万曔轻抚孩子细软的头发道:“没事,我就随口一问,这字条的字确实不好认。”
“什么字条?”来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后冒出来,俯身在万曔耳侧道。
气流扰动得耳朵发麻,万曔揉了揉耳朵,转身有意拉开两人距离把手机给来砚看。“老师死前写的,字迹不太好辩认。”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来砚没有接过手机而是连着万曔的手一起抓过去。“字写得丑的更容易看出来是吗?发给我,我帮你问问。我认识的那帮二世祖都写的一手鬼画符,说不定真能看出来。”
也何尝不算一种人脉。万曔把图片发给来砚,又不自觉往后退一步,把距离拉开。有小朋友在身边,太过亲密总觉得不好。
来砚却不饶人,直接问道:“万哥哥什么个意思?主动来找我,现在又要和我保持距离,欲擒故纵啊?”
“校长还在等我,两位哥哥我先走了。”没等万曔出言阻止来砚,赵昭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后识趣跑开了。
来砚见人跑远了,又走进一步开始声讨起万曔:“万哥哥,怎么一有人你就躲我?搞地下情一次两次是情趣,多了我会伤心的。”
万曔无奈解释道:“不是有意躲你,赵昭还小,影响不好。”
来砚一把搂过万曔的肩膀,笑道:“好了逗你的。沈明心那边的事结束了吗?”
“差不多了。老师的妈妈因为生殖腔病变走的,最后一段时间确实是在这里度过的。”
闻言来砚便带着万曔往学校图书室走去。“也算了了沈明心一桩心事。正好我要过去看看项目,陪我和刘校打声招呼。”
走到图书室门口,和要去找来砚的刘校打了个照面。“巧了,正好要找你们。来总,我找到之前项目给的图纸了您看看。”
“你们进去看吧。我在这边看会儿书。”万曔转身往书架深处走去。上次匆忙,只翻看了几本外侧的儿童读物,这次本着消磨时间万曔就把所有书架都飞快扫了一遍。结果在最角落发现了赵巷村的地方志和一些医疗古籍。
赵巷村由来万曔已经基本知道,便往后面翻了几页。书里为一个叫邢召的医生单开一章进行介绍,说是行医到此地替当地人治疗顽疾不收分文,还把医术毫无保留传授。
“在看什么呢?”来砚走过来就着万曔的手探头看去。
“地方志。你觉不觉得这位邢召医生的字迹和你资料里的方剂笔记很像?而且我刚刚翻了一些他留下来的药方和荆先生的用药风格很像。”万曔把书页翻开让来砚看得清楚点。来砚却将距离拉远了顺势坐在书架上,兴趣不大。“那些方剂基本上都是誊抄的,荆征世本人的笔记现在还没有个定论。这个医生估计也是个追随者或者师承了。”
“这些核心方剂应该不会外传。一个方剂可能是几代人实践总结下来的产物传出去了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万曔又往后翻了几页找出一张当时的地图,“而且你看应归和尚海虽然距离不远但以前中间横亘着子孙山,借道赵巷村是很有可能的。”
“不能外传那这位邢召先生还直接编写了一本药剂古籍留在这里,不是自相矛盾吗?”
“这倒也是。不过赵巷村与世隔绝,留下这些古籍也没有太大风险。”
来砚勾手把万曔手里的地方志合上,妥协道:“你要觉得这些东西有研究价值,下次我让人复印好带回去给你研究。这次就算了时间紧张,我们这么多人不方便在这里留宿。走吧,陪我去现场。”
万曔倒也没有多想知道这个人是不是荆征世,只是纯粹“追星”心态,意外发现偶像的零星消息而兴奋地想要分享给身边的人。但来砚说得很对,晚上山路不好走,这么多人留宿也不方便。他把书放回原位,又问道:“图纸看好了?”
来砚无奈撇下嘴角:“都用不了,和实际出入太大。郁时威估计一开始就没打算做这个项目。反正设计公司的人也叫来了,不一会儿就到了,到时候重新出图。”
要开发的话还是要先完善基建,万曔陪着来砚坐在陡峭的山路边上,一眼扫过去只看到了任务繁重四个字。“怎么会想到在这里做开发项目?这里其实不适合做开发,而且也不是康达擅长的业务。”
“确实是块鸡肋,康达要扩充业务的话我个人是不会选择这里的。上面卖我的人情,说是一个政商联合的公益项目,有人做半截不干了,现在拉我做冤大头。”
万曔若有所思,问道:“知道之前那个人是谁吗?”
来砚摇摇头:“查不到,那帮人嘴严得很。”
“有没有可能是郁时威?”
“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来砚的手又习惯性摩挲起万曔的耳垂,这次没有被躲开。
“所以老师一口把罪咬死不仅仅是赵言忠的父亲对他妈妈有恩要尽量保赵言忠,也是为了这个公益项目。B31的海外上市权可能在很早之前就给了立上总公司,所以立上愿意承担赵言忠的罚款,包括这个公益项目也应该在承诺之内。”
“八九不离十吧。能中间撂挑子走人,让上面的人替他擦屁股的,除了郁时威我想不出第二个。可惜沈教授还是在学术象牙塔里待太久了,忘记了商人重利轻诺。他一走就没人会盯着这个项目,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项目,我要是郁时威我也撂挑子走人。
不过对我们康达来说倒是好事。沈教授的案子以后舆论风向转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Beta人权。之前康达没有出面表明立场,这次的项目也算是抓住舆论的尾巴,后面把研究所搬到明面上也就更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