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头三尺有神明。

……幽王骁勇好战，并修罗分争乱世；幽王死后，宗族相残，分裂吞并，百年纷攘；而后并于袭王，后文王励精图治，定制立规；然至鉴王，都尉邬衡假位窃柄，托辅佐之名独断朝纲，后篡权夺势，德不配位。

其勾结滕川、谷厄、暮山紫、赤举等奸佞为祸人间，结党营私。夜氏、云氏、车氏三家忠烈，兴兵除恶，欲正纲常。然遭诡计暗算，忠魂饮恨。

邬衡犹不自省，不恤苍生，兴无名之师，为祸妖族。然究其根源，是为集四圣，召夔尤，以抗天劫，图一己之私登仙也。然夔尤若出，百里魂魄尽噬，生灵涂炭。其处至尊之位，不以社稷为重，污国害民，是可忍，孰不可忍哉！

善恶到头终有报，邬衡倒行逆施，人神共愤，今光巨原夜氏携狐族、鲮鲤一族、树族、虎族、鹿族振臂呼四海义士，戮力同心，共诛奸恶，还昭昭天理，共扶正道！

此讨伐邬衡的檄文一出，四海皆惊，邬衡瞬间成众矢之的，然反响却不如预期。邬衡为非作歹多年，其间起义不断，摁下葫芦浮起瓢，但邬衡实力雄厚，起义分散，最终无一例外被镇压。其次，邬衡与夜烬关系复杂，颇有几分内政的意味，加之夜烬所言不一定全为真，那夔尤口口相传，真能被召唤出来？

还有龙族。

妖族不成一体，剩下的龙族是除了修罗外最大的族群，但因有结界之隔，加之龙族并未对此做出回应。天塌下来有个高的撑着，于是多数人抱着观望的心态。

可龙族远没有看上去那样平静。

自夜烬发出檄文，龙族朝堂便时常有人请奏抵抗邬衡，楚天阔只推说再议，但有不少人却嗅到了楚天阔的拒意。

“陛下，三位龙王已到涵兴宫。”掌事宫女道。

楚天阔闻言起身，将手中的纸压在砚台下面，风吹得那张纸如水袖般浮动，隐约显出“夜烬手书”几个字。

楚天阔微微顿了顿：“把太子也叫过去。”

“龙王驾到。”

涵兴宫中的人作揖行礼，楚天阔笑着摆摆手：“免了。”言罢坐在首位：“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是想商讨邬衡一事，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北辰王第一个起身，他是楚天阔新提拔上任的龙王，容貌还算端正，只是身形极为瘦削：“陛下，臣以为，修罗内乱，加之妖族站队，正是削弱修罗实力的好机会。龙族得上天护佑，有结界为限，我们大可坐山观虎斗，伺机而出，坐收渔翁之利。况且那邬衡若真是‘飞升’，我们也没有得罪修罗，若此刻贸然出动，那邬衡秋后算账就不好了。”

“荒谬！”西宁王站起身：“龙族泱泱大族，何时到此等仰人鼻息的地步？你以为邬衡是什么好东西？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他就不会秋后算账吗？”

南渊王微微欠身，她唇齿未动，声音却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此事不能简单界定为修罗内乱，邬衡一旦‘飞升’，普天之下怕是少有人能降住他，到时候妖族首当其冲，只怕龙族唇亡齿寒。”

北辰王看了楚天阔一眼，道：“你们口口声声说‘飞升’，可千年来有几个能飞升成功？若大家对飞升一事如此抗拒，那大家干脆都别修炼了，回家种地得了。”

南渊王脸上神色未动，语气却冷了几分：“北辰王这是何意？难不成以为我等是小肚鸡肠之辈，见不得别人好吗？龙族与修罗近年关系和缓，但仍是世代仇雠，帮外人说话是何意？况且他飞升也就罢了，召集四圣召唤夔尤又是何意？诸位怎么知道那夔尤现世不会波及龙族？”

夔尤被镇压在胎海，南海虽是龙族内海，却与胎海相接，若结界抵抗不住，怕是南海也会遭殃。

北辰王本就瘦削，被这么一激，身上的骨头都哆嗦起来：“你……”

“臣以为，南渊王言之有理。”一旁沉默许久的楚周突然开口道。他这么一说话，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倒生出几分局促来，便清了清嗓子：“邬衡所图不在小，其一统天下的野心昭然若揭，万不能陷入被动。”

南渊王愣了愣，随即应和。楚天阔看着楚周，也简单附和了两句。

这场会议最终不欢而散。

楚周跟着楚天阔回昭通殿，楚天阔看起来脸色没什么异样，还询问楚周的意见，楚周只当楚天阔在考察他，便字斟句酌地谈了一路，楚天阔只沉默地听着。

到昭通殿后，他叩首在地，道：“父王，此事应早做决断。”

然而等了许久，都没听到楚天阔回话，周围静得针落可闻。

楚周方才激昂的心瞬间冷却下来，他们一路上如同寻常父子一般聊天，楚周仿佛看到了玄逸还未废黜时和楚天阔聊天的影子，一时有些得意忘形。后背走路微微出的汗凉的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突然想到之前和西宁王的对话，蓦地串联起什么，脸色变得煞白。

“你是在逼迫朕吗？”上位者的声音贯穿入耳，楚周感觉自己的身子伏的更低些。

“儿臣不敢，儿臣愚见，思虑不周，本想为父皇分忧，万望父皇恕罪。”

楚天阔看着下面伏低的身影，和多年前玄逸的身影重合，玄逸当年撞见他和修罗密使洽谈，也是喊着“儿臣不敢”。

他对玄逸视如己出。玄逸年幼时教他识字、读写，他给他最华贵的宫殿，为他寻来最好的骏马，锻造最好的兵器……终于等到了那一声“父王”，可到头来，玄逸还是不依他……